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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糊涂姻缘 孤灯夜守长 ...

  •   太医署,病室暖阁。
      屋中人先前误入雾瘴,被救出来时神识已失,口中呓语难以分辨。他身上的皮肤涨得紫红,皮下的经脉看起来即刻就要冲破皮肉的束缚。童启蛰带他回来后,便一直将养在这间屋里,用各种汤药吊着命。
      庚午透过窗户看着对方。他眼珠像金鱼一样鼓出来,蒙着白翳。
      楚昱升左眼也生着这白翳。遮盖住整个眼珠,云雾点点。
      江年道:“心脉已断,他已经没几日好活了。前些日子着人去寻他家人,访遍昭京四周村落,竟不可得。等他死后,便只好埋在城北野坟地。”
      “那雾瘴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天禄阁的人收的尾。说好在发现得早,并不难清除。只是可怜了他,”江年看向窗户内,“偏生他误闯了进去,如今日日等死。”
      二人回到前厅坐下。
      “宫中近日不太平。”
      “你要进宫?”江年捣药的动作一停,抬眼看向对方。
      “昭京已有雾瘴先例,如今皇帝的病八成也离不开这原因。若是真有邪祟,必须尽早铲除。”
      “如今宫中戒严,典药司的人去送药,也得对着通行证反复核验层层检查。那些文武官员更不必说,如今早朝已经搁下了,只有三五大员进宫暂理朝政。此外……便只有天禄阁的人,可以持令牌进宫,不必通报。”
      天禄阁。庚午心中一动。
      “我这还真有一块天禄阁的令牌。”
      “……”江年继续捣药,“走东华门。”
      “此外,还有一事,”庚午敲了敲桌子,“谢家长子谢家川,他的病也持续了约有三月,是在典药司拿的药。典药司可有他的药方备案?”
      “京中权贵的药方倒是都登记在册,经童师兄受纳。你沿着门前走廊向西,门前摆着三个水缸的就是验方库。你直接去要,他未必肯交出来,你只说是太医署江杲杲要用。”
      “此番多谢。”庚午起身离去。
      桌上留下一个小圆匣。江年拿起,是一盒冰容膏,有醒神消疲功效。玉荣堂这脂膏近日在京中女娘间风头正悄,难为她能买到。江年笑笑收起。

      验方库。
      庚午按江年实现交代的话应付。
      听到这话,童启蛰从卷宗中抬头问道:“江神医回了京?”
      “尚未回来,只是修书一封,交代了些事情。”庚午随口应付。
      “也是,他向来行踪不定。”童启蛰并未为难,找出药方交给庚午。思忖一会,他又补充道:“京中近日事多冗杂,还请阁下劝神医早些归京。”
      “我自当把话带到。”
      庚午接过药方。
      细细看来,这药方并无蹊跷之处。若是按照这方子来,谢家川的病早就该好了。
      顾衍说,谢家川从承熹二十五年后便性情大变。
      二十五年,獍鸮放火烧城,破了昭京的风水气脉,四周的魂鬼精怪,有心思不正者,便钻了空子混进城作祟。
      孩提时,庚午曾跟着无名师叔下山,路过一个荒村。
      无名告诉她,这个村子混进了吃人的妖怪,那妖怪将人吃尽后,便卷了财物离开。那些百姓命不该绝,却被横空出现的妖怪吃掉,倘若不能经人度化,便入不得轮回,只能永远困在原地,或者化作怨灵恶鬼为害一方,或者魂魄随风消散,从此世上再无他。
      无名捡起根树枝,在村中空地上画下符文。
      “一切含灵,皆得度脱。诸君且去。”
      顷刻之间狂风大作,迷了人眼。待风止,鬼影四散,无名手中的树枝焚化,融入尘灰。
      人间有刑统律法,人界之外也有规矩,成为天律。
      天地有大德,生万物。万物生灵既从天地间汲取养料,一同生长在天下地上,便都需遵从天律,安稳度日。若是生了害人作恶的心思,便是恶灵,当直接镇压灭杀。
      这天下太大,神殿鬼司难免有触及不到的地方,便有道士僧侣应天律而作,或祓除邪祟,或超度亡灵,维持着天地清明。
      夺人魂魄者为恶灵,而这“谢家川”却只是变了性子,并未害人。
      这是哪般?
      人的皮囊拘束得很,不时时清洗就容易发脏发臭,稍微磕碰就会破皮骨折。山野精怪多爱自由,没几个愿意将自己装在这小小的肉袋子里。他将自己关在谢家,究竟所图为何?

      正月初四,栖鹤茶楼。
      二楼客厢。
      庚午巳时二刻至,而常一鸿早已等在厢房内。顾衍自觉地止步留在外间,气定神闲凭栏听着楼下说书先生信口开河。
      里间。
      庚午坐定。
      常一鸿神思恍惚,沉默着没有开口。
      庚午也不着急,她拿过杯子,提壶倒茶。白瓷青釉盏,杯底雕着一只展翅的白鹤,眼珠处嵌着一颗红玛瑙。匠人手艺好,仙鹤雕刻得颇有神韵。茶水灌进杯中,水纹阵阵,白鹤振翅欲飞。
      “不知道长?”
      “庚午。”庚午即答。杯中茶水太苦,庚午微微皱眉咽下,再不喝第二口。她转着茶杯,等着对方的回答。
      “庚午道长……”常一鸿终于下定决心,将一切原委道出。
      她的故事很短,讲起来却长。
      承熹二十五年春,常一鸿自扬州北上进京拜访伯母。适逢花朝节,伯母正要赴宴,便顺便带了她一起去。
      探春宴上,伯母被某家夫人请去赏花,便将常一鸿留在那些年纪相仿的女娘中间。京中贵女言笑晏晏。有人提议,不妨趁着这几株柳树的便利,布起裙帷宴。贵女纷纷响应,在树间绑好风筝绳,将裙子纷纷系于其上。春风吹得裙裾翻飞,金钿银花迷人眼。
      她刚从乡下来帝京,不懂得昭京时兴的妆容发髻首饰钗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穿什么样的衣裙样式。她容貌不出众,也不善交际,还带着些土气,因而其他女娘并未注意到她。常一鸿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等着宴会结束。
      她倚着那株柳树,抬头看五光十色的裙摆之间碧蓝的晴空。
      风不知何所起,何所去,杨柳枝条纷纷扬扬。
      忽闻谈笑声朗然。常一鸿回头去望,只见几个少年人走近了。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拂堤杨柳下,常一鸿透过层层叠叠的罗裙,看见谢家川摇扇轻笑,阳光洒在他眉眼,眉目如画。
      只这一眼便入了红尘。
      谢家川一行人路过,而女娘们的话题顺势移到他们身上。
      “嘻,你瞧见谢家川那笑了没?好似天底下只有他是聪明人,我最讨厌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可惜,白生了一张好样貌,冷冰冰的,惹人嫌得很。”
      “阿芷姐姐呢?今日不是带了琴来?我看顾公子手里可是握着笛子呢。不知今日可有耳福?”有人笑着就要去推白芷。
      “数你最爱起哄。”白芷含笑敲了敲那人手背。
      申时三刻,薄暮初上。
      白芷抚琴,顾衍吹笛和之,此外又有两三人击鼓弹琵琶,乐音悠扬。
      常一鸿在人群外,悄悄抬眼看向谢家川的方向。也巧,谢家川正好抬起头,二人目光短暂相接,常一鸿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回府的马车上,伯母闭眼小憩,却忽然提起常一鸿的婚事。
      “你母亲来信委托我,要我在昭京给你寻个人家。”
      常一鸿下意识想起谢家川。她握紧裙摆,听着伯母后面的话。
      “按当下流行的风尚,这些儿女婚事,该是你们年轻人两情相悦,才好定下婚约。只是昭京的婚事要顾及双方门楣。你若下嫁,丢了娘家的人,你若上嫁,只会受婆家的气。我倒是想到一户合适的人家,他爹在度支司任职,官位虽不高,却有些实权。他人本分,也是个有心气的,知道上进,不日便授官。你若是觉得合适,立秋我便安排你们相看,如何?”
      常一鸿咽下嘴边的话,低下头:“全凭伯母作主。”
      伯母笑笑:“你这孩子,最是让我省心。”
      立秋时,二人相看,约定婚事。待到来年二月,万物复苏时成亲。
      原本一切该尘埃落定。
      而承熹二十五年,城破了。
      她跟着伯母去南面镇上避难。待回昭京时,一切天翻地覆。原本与她定亲的那个男子,死在了城破那日。
      伯母叹了口气,要常一鸿换上孝服素衣。
      “有缘无分,造化弄人。只是可怜我的儿,怕是要在我这儿守一辈子了。”
      常一鸿乖顺应下。
      对那男子的死,她固然感到同情,却不哀伤。她有些庆幸,哪怕让自己永远跟着伯母生活,反而清净安逸,总好过心不由衷地与他人搭伙度日。
      而谢家那辆马车出乎所有人意料,停在常府门前。
      谢家请的人来议亲下聘礼。
      伯母讶异地看向常一鸿,常一鸿也发蒙,这是哪般?
      婚期定的很近,就在小满。
      大婚那日,张灯结彩,吹吹打打,常一鸿坐上花轿,热热闹闹地嫁到了谢家。
      拜完堂,她坐在喜床上,心跳如鼓。
      等了许久,等到新郎官回洞房。
      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谢家川走近,揭开盖头,看着红妆的常一鸿。常一鸿红着脸抬头,含羞带怯看着对方,谢家川笑得温柔,握住对方的手。
      二人婚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去年冬猎,谢家川被人举荐去驯服南国进贡的白鬃烈马。而原本擅于骑射的谢家川那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自此落下病根。骨肉虽然医治好了,却频发癔症。
      “他对我还是好的,只是性子变得喜怒无常。夜半醒来,我总看见他坐在床边,捂着头呻吟。他们说他是中了邪,我不忍心见他这般折磨自己,还请道长施法,将他身上沾染的东西除了去。”
      庚午看着杯中白鹤的红眼珠,缓缓道:“驱邪倒是不难。只是怕你驱邪之后反而后悔。”
      “……道长这是何意?”
      庚午笑了笑:“你所爱的,是当初那个一见倾情的谢家川,还是如今这个对你好的谢家川?”
      “可这不是一回事吗?”常一鸿忽然怔愣住,她握紧手中的帕子。
      “我言尽于此,选择权在你。”
      常一鸿闭上眼,神色决绝:“……明日,请道长到府上驱邪。”
      在赌吗?
      在赌驱邪后他还是他,在赌他的情意从来不是她的一厢情愿。
      庚午放下茶盏。
      “如你所愿。”

      楼下的说书先生还在讲着承熹年末,当今陛下英明神武击退獍鸮的故事。
      听得人耳朵起茧。
      顾三几步窜上二楼雅间,蹲在顾彻跟前,故作神秘道:“公子,有好东西看不看?”
      “是什么?”顾彻漫不经心瞥了顾三一眼。
      顾三掏出那本小册子,笑嘻嘻奉上:“就是那个最近查封的话本子。这册子最近紧俏,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到手一本。虽是野史传闻,倒也有几分可信之处呢。”
      “野史野史,不仅够野,而且够史。”顾彻翻了两下,将册子扔回去道,“快扔掉,这种东西也敢拿回来,摸摸你自己脖子上长着几个头?”
      “一个啊。”顾三摸了摸脖子。
      ……早知道就直接明说了。顾彻揉揉眉头。
      “公子?”
      ……
      “公子?”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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