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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血月 飞光飞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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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
按照先前的三日约定,庚午日暮至韦夫子家。韦远道将那封信连带释义交还庚午。
白纸黑字,庚午扫过那些字句。
韦远道思忖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请恕我冒昧。不知这封信,你从何得来?”
见庚午只是沉默,韦远道并不追问,缓缓道:“大禹治水,在九州置九鼎,鼎上雕刻着四方精怪生灵,此后百姓得以识之警之戒之,后,九鼎成为诸侯争霸的载具。这些已经是家喻户晓的故事,不足为道。而这封信中,却说禹鼎可用于长生。”
“信中说什么,仆求访九州多年,长生之药尽在囊中,而多次炼丹制药始终不可得,思来想去便只能是器皿的问题。闻说九州有大禹九鼎,可容纳天地万籁、八方灵气,若能用于方药炼制,长生之术可亦得之矣……”韦远道失笑,捻着胡须末端,“我听闻,世间多有修行之人,吸取天地精华灵气,得以修炼自身。取诸天地,最后还与天地。天地所以能长且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而世间求长生者,贪嗔痴执无不为己,妄念这般沉重,又怎能冯虚御风体悟大道呢?纵使借助传说中的禹鼎,也不过是弃珠投砾,买椟还珠。”
庚午垂眸,指甲扣入掌心。
长生,又是这所谓长生。
天地大德寰宇清明是假,守道持正匡扶济世是假,祓除邪祟安定九州是假。东山自居庚辰后代,鼓吹着承天律应天时,标榜着百家魁首道门先驱。
甲子站在高台之上道貌凛然伪善欺世。
天禄阁不会不知道这些事,但他们选择了姑息纵容,因为雍鼎的取得对他们也大有好处。恶名又让东山甲子全担了去,他们只需坐享其成。
世沉淖而难论,遭沈浊而污秽。
若是庚午从此千仇万恨,倒能落个痛快;倘使她能彻底放下前尘,自然不再有浮云遮望眼。偏偏牵连太多,因果太杂,恨又恨不彻底,放又不能放下。无可奈何。
韦远道唤回她的思绪。
韦远道语重心长道:“信中多有痴儿诳语,不足信。青鹿仙人尚且身死魂灭,可见长生之法,实在是虚无缥缈。这封信,小友只当看个眼皮热闹,莫要当真。”
“晚辈知晓。”庚午应下。
出院门前,安廷缜喊住庚午。
“庚姑娘,家川如今可好?”
“谢家川想来是好的。”
安廷缜一抱拳:“此番有劳!”
“顾衍为这事跑前跑后。而事情结束后,我却没见到他。”
“玄甲营的萧军士近日回京,常有急事找他。想来小衍哥又是被他喊了去。”
“宣武司?”
“嗯。萧军士是顾老将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遗孤,年纪大后被举荐进了宣武司。他人厉害,武功也好,所以没几年就进了玄甲营。小衍哥与他很有些交情。”
“与他有交情的人还真是多。”
安廷缜笑道:“小衍哥是很好的人,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他。”
“不一定吧。”庚午含笑。
安廷缜闻言一愣,听出庚午话外之意,忙解释道:“京中的那些传言都是无稽之谈!小衍哥只是心里苦闷,才借酒消愁寄情于文章词曲……”他声音低了下去,攥紧手。“我不明白,祖父明明是很聪明的人,为什么也那样看他。”
要说顾衍便要先说顾家。
顾承宗承熹年间随黎元三战獍鸮,无一败绩,于是析圭儋爵,封妻荫子。承熹二十五年春,元帝命郑钧南下巡视,顾承宗佐之。二十五年末祸乱骤起,顾承宗又随郑钧率兵北上,收复失地,封敕平朔侯。
顾承宗的风光不亚于定朔年间的秦友义,而他戎马一生落下一身病根,北伐之时又身受箭伤,兼之年岁已大,玄圭元年年末便驾鹤西去了。
顾承宗有一子,早年间死在北境战场上。其子又有二子。
长孙顾衍,年二十五。高才博学,壮志凌云。次孙顾彻,年方十二。
顾衍与白芷青梅竹马,父辈口头约为儿女亲家。顾衍善吹笛,白芷善抚琴。二人金童玉女,乐音相和,为京中一美谈。
玄圭元年百废待兴,顾衍才名甚高却一直未得重用。待顾老将军死后,顾彻袭了爵,白家更是看不上这不争气的未过门女婿,殷勤地将自家女儿送进宫。此后顾衍一心扑在戏曲唱词的营生,学业荒疏不求上进,每日只作些蝶花梦魂的靡靡之词,或游仙,或嗟叹。他也不再参加往日曲高和寡的集会游宴,而是流连于三教九流的茶馆酒楼,日日买醉,酒后便泼墨挥毫,词曲每成,令人诵唱,他便在一旁吹着笛子悠悠应和。
京中人多不齿,认为这顾衍几近于玩物丧志,与废物无差,白白浪费了这一身得天独厚的好资源。
顾衍也浑不在意,侯府的积淀使他不必为生计奔波,只要有酒,有笔,有曲,他便能很快乐地度过一日,且待明日。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他曾将平朔侯的爵位视作进入政治中心的入场券,而袭爵的人是十二岁的顾彻不是他。
昭京的才子能人也如此多,内城的每块砖石后都有一个十年寒窗一鸣惊人的天才,外城的瓦舍草檐下也卧虎藏龙有着许多俗世奇人。京官地方官都有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可以施展才能,而顾衍被排斥在这个圈层之外。
籍籍无名,泯然众人。
他将往日的策论付之一炬,日日饮酒作曲,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而他又舍弃不下自己的才学自己的抱负自己往日的盛名。自小接受的教育使他认为他生来就该是在阳光下在拥簇中沐浴着光辉灿烂,而睁开眼,视线被酒精麻痹得模糊不清,朦朦胧胧。面前人都是笑着的,唱着饮着,他摸过酒盏,仰头又饮一杯。
好!好!好!众人拊掌。
顾衍摇摇晃晃走到桌前,卷轴骨碌碌从桌上一路滚到台阶下,他挥毫泼墨,将一怀愁绪满腔不忿付诸纸上。
善!善!善!
红云粉霞,熏风暖烟,江海大川化作骐骥滔滔而来,他乘寥寥长风直上云端。只见得山也远,水也远,而琼楼玉宇近在眼前。吉神泰逢殷殷,西山王母切切,瑶姬抚琴清乐袅袅,游龙口衔明月珠,金豹身披绫罗绸,黑鹤起舞引颈长鸣。杯中酒是瑶池水,宴上宾是山间客,头枕明月,醉卧云霞,芙蓉面开,梧桐客来,清风入我怀中,幽涧珠玉叮咚,朝为轻云夕为雨,飘飘乎不可得。
酒醒。
仍在人间。
怎能不怨,怎能不愁。
正月初五,宝相街已经挂上连绵的花灯,昭京的夜五光十色。承熹年间本取消了节日期间宵禁,而此时昭京又戒严起来。
灯多,人少,长街寂静。
按理说该是一个平和宁静的夜,倘若天上那轮月亮是安安分分的上弦月的话。
初五,天上却接近满月,边缘缠绕着红色的云雾。
普通修士以地上草木生灵或土木布局为依托布阵,这个阵法却能影响到天上月,将月亮也作为术阵的一部分。
术阵初现,尚且不稳固,月亮已经深受其影响。
对方有这般能耐,又敢与天禄阁分庭抗礼,视天禄阁戒律于不顾,搅乱人间因果。如此目无法纪肆无忌惮……又是泉壤滕玉那伙人。
流言道宫中邪祟作祟,故而阵眼必定在皇宫之内。
趁今夜月未落,且去看看蹊跷。
宫门前的街道上花灯缤纷,夜色也被染得绚丽。
庚午本想悄无声息地溜进宫,而在进宫的必经之路上,两个人影带着风声,一前一后追赶着嗖地近前了。前面那人身形小小,身着彩衣。追赶那人穿着宣武司的玄色制服,面容略熟。
庚午在屋檐上只是多扫了一眼。
萧泽川看见对方身上天禄阁玉佩,高声道:“大人,拦住他!”
“道长救我!”彩衣小孩灵巧的翻上屋顶,径直躲向庚午身后。
萧泽川跟着上了房顶,收势站定,好整以暇笑骂道:“诶,你往人家姑娘身后躲,这就没意思了。”
庚午拎起小孩问道:“你又是谁?”
“地溜子莫阿宝,昭京里有名的贼手,”萧泽川替对方报上家门,“贼胆包天,还想往宫里溜。”
“这不是没进去吗……路过,路过而已!”
也巧,庚午也正“路过”皇宫。
萧泽川没好气道:“那叫犯罪未遂。今日你既然折在我手里,自然得关上你三五个月,让你长长记性。”
“道长!道长……宣武司的人好凶的,会打板子会烙红铁还会关水牢,不死也得脱层皮。”莫阿宝死死攥住庚午袖子,巴巴地乞怜。莫阿宝八九岁的年纪,脸颊肉鼓鼓,稚气未退,他撒娇乞怜时眨巴着眼睛往往让人于心不忍。他自知这招有用,屡次凭此法让别人心软,从而趁其不备逃之夭夭。
“再说我也是没有办法。”
见莫阿宝眼一红嘴一撇就要开哭,萧泽川忙道:“打住。大人,这小孩儿一贯鬼话连篇,你可别信。”
“……长话短说。”
莫阿宝瞄了一眼萧泽川,摆了个鬼脸,转而紧紧抱住庚午胳膊道:“城西南的那些破屋烂瓦,从承熹城破后再也没修好。营缮司的大匠肯来帮忙,可是大家没有钱,这件事就只能一直拖着,拖了两年多。如今来了一个善人,愿意出钱给大家修屋子,前提是为他做一件事……”
善人,皇宫。从中或许可以找到昭京异变的线索。
“一个有手有脚还有钱的大人,要你一个穷巴巴的小孩帮他做事,可见要做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再者他提出这要求,那就不是善人,那就是纯挟恩图报,你与他狼狈为奸。”萧泽川不为所动。
莫阿宝眼泪还没来得及收住,听到这话冲萧泽川翻了个白眼,立马回怼:“哼,他至少出了钱,你只出张嘴。”
“信口开河。如今故事也编完了,你且跟我回宣武司。”萧泽川正要去捉莫阿宝,却被庚午攥住手腕。
“上次是卖花娘,这次是小贼娃,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心善。”萧泽川笑笑想抽回手,那只手却被钳制住动弹不得。
“这件事归天禄阁管了。”庚午松开对方的手腕。
“大人初来乍到,想来还不懂昭京的规矩。”
“我向来不管什么规矩。你若想带他走,大可以试试。”
“哈哈,我还未与天禄阁的大人交过手呢,”萧泽川握紧刀鞘,“冒犯了!”
萧泽川抽刀来劈,庚午不躲,而那刀却丝毫不能近身。寻常攻击果然不起效,萧泽川将刀身一转,转势去推。见庚午后仰身,萧泽川乘胜追击,庚午下腰一旋卸掉对方的力,萧泽川用力过猛险些跌下屋檐。身后受敌,萧泽川即刻回身劈刀。而刀刃被庚午两指夹住,萧泽川握紧刀柄正僵持,胸膛忽然吃痛,被一掌拍下屋檐。他就地一滚撑刀站起。
喉口腥甜,萧泽川吐去血沫,笑道:“不愧是天禄阁的大人,果真出神入化。”他架刀起势,正欲再攻,
庚午站在屋顶平静道:“阁下与顾衍的事,想来也不是很干净。不如各放一马,让我带莫阿宝走,你与顾衍的事我便不会宣扬出去。”
萧泽川盯着对方,良久,忽然笑出声:“我只道大人初至昭京,没想到竞人心如此洞悉。”
“就当你同意了。”
庚午转身,莫阿宝已经不知所踪。
跑的倒快。
可惜你却摆不掉我。
方才她一边听莫阿宝哭诉,一边手指在对方背上画了个符。这符肉眼看不出,却能让携带符的人一路留下踪迹。有这寻踪符在,便是跑到天涯海角,也能循着踪迹找回来。
庚午掐诀,隐隐蓝光显现,七扭八歪地在街道中穿梭着远去了。
尽头,城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