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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痴儿怨女 自是桃花贪 ...

  •   玄圭三年。正月初三。
      京中近日兴起一个话本子。
      这话本子太过泛滥,以至于庚午在客栈枕头底下都能掏出一本,可见其流传度之广。庚午掀开那散着刺鼻油墨味的话本,话本里面讲的是承熹二十五年那场劫难,那场城变。
      这些只是作为背景,为了引出郑钧即位、天下易主的事。
      故事的情节一咏三叹跌宕起伏,书中的不少细节也可加以考证。只是叙事者显然并非是站在当今陛下的立场来叙述事情。
      这话本印刷的既粗糙又劣质,立场和言辞也并不完全客观,但仍势不可挡的流传起来。一些不满于当下光景而对往昔年岁十分怀念的人,于是便将其奉为圭臬,颇有将其当做正史的意思。
      这舆论传播得太严重,去年小年起,昭京的官兵显而易见的加强了巡逻。昭京书坊被查封了好几家,街头巷尾议论的人大多下了狱。但这种流言并未消去,那册薄薄的小本子仍悄悄的在某些人之间流传,只是更加隐秘。因为官府的搜捕,反而使这个事情更显得危险的可爱。
      明明已经加强了对舆论的管控,而坊间流言始终未能得到遏制,那本该死的话本子还在流通。那便必然有朝廷内部的人生了二心。
      经人检举,正月初二,御史台谭之礼携典刑司人马直接杀到典正司。
      典正司内众人全部就地监禁,众军士将典正司翻了个底朝天。不消说,自然搜出了几册那个话本。于是再无二话可说,话本的持有者当即下了天牢上了刑,典正司其余人等照旧监禁,等候处置。
      谭大人本想一鼓作气将其余诸司都查一遍。而此事牵扯太广,且消息已经传开,再去别处搜查自然没有此次闪击典正司的效果,只好作罢。至于典正司几个漏网之鱼,谭之礼同样带人去他们家搜查一番。虽然最终无功而返,谭之礼仍派人加强了对他们的监视,风吹草动便有人汇报。
      此番彻查的结果,谭之礼写了奏表递交朝廷,请求严惩。自玄圭二年冬,皇帝病重,朝纲由梁慎、许琦、张昭钦等老臣暂摄。此奏表被许琦暂且搁下,谭之礼心有不忿,认定是许琦包庇典正司众人,而此时大局为重,只好压下不表。
      而御史台紧紧盯着朝中众人的动向,众官员人人自危,举止丝毫不敢逾矩,提心吊胆地盼着这桩麻烦事赶紧过去。

      尽管如此,市坊之间的流言依旧闹得沸沸扬扬。
      客店楼下,原本的食客们提着筷子,并不着急饮食,而在窃窃私语。
      “咳咳,仁兄也听说了吗?”
      那位仁兄咂咂舌:“想不到啊。”
      “也难怪。不然,太子帝姬都好好的,怎么可能轮得到他继承大统。”
      “终归是来路不正啊。”
      “要不怎么最近听说宫里不太平呢。”
      有些大胆的便悄悄说出:“正周倒是变作了郑周,几百年的基业最终被外人捡了去!宫里闹邪祟,要我说,哪有什么虚头巴脑的邪祟,就是黎帝找郑氏子索命来了。”
      茶馆巷尾的流言愈演愈烈,邪祟俨然成为黎帝魂灵的化身。
      一些人随即反驳这种言论。
      “要不是陛下,恐怕现下獍鸮还占着阁下三进的大院子。阁下大概也没有闲心出来喝茶了。”
      “竟有认邪祟当祖宗的,这可真是天下奇谈。”
      宫中进了邪祟?庚午转着手中的茶杯,这却新鲜。
      天禄阁的人就在昭京,何故宫中还能有邪祟作乱?
      正周皇室那些秘闻纷繁复杂,让人头痛。这邪祟却不能放下不管。
      戊辰之前说过,太医署有接收的雾瘴病人。庚午出了门,本欲去太医署一探究竟,而刚一出门,险些被匆匆跑来的人撞到。
      庚午躲开那匆匆的人影,而那人抬起头,却是韦远道的外甥孙,安廷缜。
      “是你?”
      安廷缜站定,拉过身后那人向庚午介绍:“庚姑娘,这位是我友人,顾衍。我们二人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
      并非姓庚。庚午也不纠正,看向安廷缜身后那人。
      男子缓步向前,对庚午施施然施礼道:“庚午姑娘。”
      “我初来乍到,倒是不知有什么可以帮你。”庚午没有还礼,只是看着对方。
      顾衍直起身,只是笑笑:“此处人多口杂,不如路上说?”他伸手,将庚午让向身后的马车。

      “我二人有一朋友谢家川,私交甚笃。他擅于骑射之术,而去年冬猎时却从马上跌了下来。跌坏了腿不说,还犯了癔症。家中请了各种大夫,却只能医治好皮肉,对这癔症却无法可施。谢家伯伯对我嗟叹,我便想着,既然寻常医者无法可施,不如请些道长,来驱驱邪,或许可以使其神识再复清明。”
      “为何想到来请我?”庚午看向顾衍。
      顾衍依旧是那般得体地笑着,安廷缜替他解释道:“是我。昨日我去迟了,顾衍问我缘故,我便将祖父阻拦和姑娘解围之事都告知了顾衍。其中言及东山,顾兄说东山乃是道家名门,通灵索魂之事信手拈来。我二人便想到,家川这件事或许可以请庚姑娘来试试。”
      庚午瞥了安廷缜一眼。韦远道说得对,安廷缜确实是该离这顾衍远一些。东山门楣沦落多年,江湖之上早就没了名号,常人听到东山不过当做一个新奇地名而已。安夫子在东山居住多年,只是一心用在永宁镇的蒙学上,这些神鬼之说自然不会通过他口告诉安廷缜,而顾衍年纪轻轻,从何得知东山这些事?庚午收回视线,不再追问。
      安廷缜抱歉地看了庚午一眼,又看向顾衍。车厢中一时缄默,只听得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轳之声周而复始。
      良久,马车停住。
      不待仆侍搬来脚凳,安廷缜率先跳下马车,庚午顾衍又依次下了车。
      “顾相公,安公子,我家大人今日官中有事,不在家。”管家拱手道。
      “无妨,我们来找家川。”顾衍摆摆手,轻车熟路地去了谢家川养病的院落。
      谢府在宝相街热闹处,而此处院落却僻静。院中花朵四时不败,一只狸奴卧在花间秋千架上打盹。穿过花丛,走到游廊尽头,便进了一个暖阁。谢家川今日精神很好,提笔画着一只精巧的风筝,桌上各色油彩摆得满满当当。
      听到动静,谢家川看向来人,放下笔。
      “家川。”安廷缜打着招呼,谢家川对他笑了笑,又招呼随之走进来的顾衍。
      “这位是?”他看向庚午。
      “游方道士。”庚午不用人介绍,自己回答。
      谢家川笑容渐渐冷了下来,看向顾衍与安廷缜:“二位这是何意。”
      安廷缜道:“谢伯伯提到你近来癔症频发,或许是中了邪。所以我们想着……”
      “不需要。”谢家川阴沉下脸,正欲发作。
      好在常一鸿此时端着药碗走进了屋子,见到屋中众人,她怔愣一瞬,复而笑道:“今日好热闹。”看见常一鸿,谢家川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
      顾衍此刻又提起:“嫂夫人也在,正好。家川的癔症反反复复,总不好这样一直拖下去。我与廷缜请到一位道长,自东山而来,或许驱了邪,家川的病也能早些痊愈。”
      常一鸿微蹙着眉,看向谢家川,眼神询问他的意思。谢家川只是摇头。常一鸿便对来客婉拒道:“多谢几位心意,只是如今忙着年节之事,过完年再议吧。”
      一时无话可说。
      “几位这是……不熟?”看着几人各异的神情,庚午失笑。
      常一鸿也笑了,抱歉道:“家川自冬岁受伤后,一直居家不出,性子难免变得执拗些,还望几位见谅。”
      安廷缜摆摆手:“不必不必。要是让我一直闷在家里,估计比家川的性子要坏上一万倍。”
      顾衍笑笑,道:“嫂夫人无需道歉,打小一起玩起来的交情,我们自然知道家川的性子如何。”
      气氛缓和,只是谢家川依旧神色难辨。他拽了拽常一鸿的袖子,言道自己倦了想歇息。
      顾衍率先起身告辞:“既如此,我们便不再叨扰了。”

      出了门,安廷缜看看天色,急道不好,再不回家祖父又要骂他。说着便匆匆跑回家去了。
      这边安廷缜刚走,府中一侍女也匆匆跑出,将一封请柬塞到庚午手中,迅速道:“道长请收好,明日午时,栖鹤茶楼,我家夫人等您。”
      庚午接过请柬,喊住顾衍。
      “顾公子,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顾衍嘴角勾起,转身看向庚午,眼神一片澄澈。
      “一切如道长所见。”
      这狐狸。不把话说破他就只会装傻。
      庚午索性把话挑明:“你觉得谢家川有问题?”
      顾衍笑了笑,看向谢府的门匾:“我并不认为一个人一夕之间就能性情大变。现在的谢家川做得很好,几乎无可挑剔,但我知道那不是他。谢家川不会这般不务正业,不会这般耽于儿女情长,甚至不会这般性情温和,心比天高才是他的本色。”
      “照你这话,我看留下现在的谢家川也没什么不好。”
      顾衍依旧笑得温和:“或许你是对的,只是那终究不是他。明日午时,我陪您去见常一鸿。至于廷缜,他不必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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