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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曲七外传——世情难卜 朝为春风条 ...

  •   曲掌柜本名曲七,是个木匠。承熹二年,他九岁时,当了学徒,跟着柳木匠学艺。有个师哥名叫郭五。于是郭五蝈蝈儿,曲七蛐蛐儿的名号便叫起来了。
      曲七的活计手艺其实一般,但售价贱,也得邻里好评。死了人,总得有个棺材埋下去。曲七知道邻居们钱都不多,于是他便用低廉的成本尽量做出像样的活计,对穷邻居们只象征性地收一个工钱。诚然,有时候他精的有点过火,简直要惹起来人的火气。并非是损人利己的精,而是心精。曲七擅长处理人情世故,他只知道不能只做好手上的活。他是那么的真诚而有用,大家也就愿意迁就迁就他,只是背后颇有微词。
      他和师哥本该一直那样穷下去。穷但快活。

      但是曲七除了做棺材,还学会了一点通灵的本事。那些达官贵人请他做棺材,并非是看中了他的手艺,而是请他去通灵。将刚刚死去的灵魂拘回来一会儿,问清尚未处理好的后事。
      那些贵人,家里动不动就沾亲带故七八十口,人一死,别说家里的长子长孙次子次孙想争一争,隔着三百里远的四姑姥姥五舅姨婆也想来捞点好处。生前立好了遗嘱,尚能有秩序的处理好。若是还没来得及交代就咽了气,岂不天下大乱,不争得个不眠不休岂能咽下那口气。得知了曲七有能通灵的本事,一些人家便来找他,好将家里那位大人请回来。这边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大人你怎么能在那边落得清净?谁都别想摆脱这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的日子。
      于是他风生水起,混的越来越好。贵人请他去通灵,对外只宣称请他去做棺材。别人只道他是沾上了贵气,其实是沾上了鬼气。
      倒也不是所有的鬼都愿意配合。诚然,有些鬼巴不得自己被喊来,以便将生前未来得及交代清楚的一一说明。但大多数情况下,闹闹哄哄才是常态。有的鬼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最终倒也将后事交代清楚;有的鬼被喊来时一脸愕然,继而缠住曲七一个劲的询问有无还阳之法;有的鬼横眉怒目,大骂不肖子孙安敢坏我清净。
      配合的,曲七便照实转述;不配合的,曲七也有些自己的办法。他放出话,通灵之前必须给三天时间准备,他便利用这三天时间去将那户人家有几口人、几房太太几户姑奶奶、家里养了几只狗全都调查清楚。遇上鬼魂死都不肯开口,他送走鬼魂,直接现场分配起来。所幸有厚厚的素帷挡着,他想要假装那人的口音并不难办。
      其实本人分配的未必有曲七分配的合理。局外人才不会被情感偏好左右。你且看并没有几户人家对曲七的分配结果产生质疑就知道了。
      大多数情况下都能相安无事。
      大多数情况下。
      师哥从典药司那里学了点医书,在城西南行医。有了新本领,他替师哥高兴,但是面上不显。从小打闹起来的交情,在嘴上他是不肯放过师哥的。
      城西南的人也不看好,多有议论,他动了气。为了那点人情,他不能跟人明面争执,只能暗暗在话里话外刺对方几句,但对方并没听出言外之意。曲七索性懒得再思考遣词造句的语言艺术,加上生意越来越忙,他不得不全身心的投入他的通灵事业。

      他是从哪里学来这个通灵的本领呢?他父辈祖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小老百姓,为了几个铜钱奔波,要是有这个本事,曲七早就成了富二代或者富三代,而不必自己亲自去当富一代。因此这个本事绝非家族传统。他的师父也确确实实只是个木匠,全部的本事都在于如何使手底下那块木头服服帖帖,因此也并非师门传承了。
      那么他是从哪里学会的呢?难不成他是天纵奇才灵光一闪无师自通。
      非也非也。
      玄圭元年,清明。
      曲七和郭五去城外给师父上坟。师父姓柳,坟旁边也种了一棵柳树。
      提到当年的事,曲七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是畜生。我当时怕了,不敢上去找师父,我还拦着师哥,也不让他上去。我怕上去找师父,自己会死;我怕师哥再上去,会暴露这个地窖。我只顾着自己活下去,是我害死了师父,是我硬拖着师哥和自己苟延残喘。我,我是畜生。”

      郭五还有太医署的木活得赶着做出来,扫完墓便急匆匆回去了。
      曲七倚在柳树下,突然觉得发困,眼皮直打架。他倚着柳树睡去,梦见一个披盔戴甲的小老头急得团团乱转。他上前拍了一下老头的肩膀,老头吓了一跳,大喊“见鬼!”
      甲胄老头盯着他瞧了一会,问道:
      “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
      曲七也迷惑,反问道。
      小老头犹豫一会,恳求曲七帮个忙。
      “大活人,求你帮个忙,帮我给家里传一句话。你去宝相街街顾家,说钥匙在我这,就挂在我脖子上的香囊里。那群糊涂蛋,装敛的时候怎么就想不到打开香囊看看?直接就给我放进来了!过几日,那人要开门了,不把这钥匙交上怎么办?全家一块下来陪我吗?倒也热闹!”
      老头前言不搭后语,气的胡子直抖。
      曲七道:“所以你要我做什么?去顾府说:‘你家大人让我传句话,把他的棺材撬开,拿什么劳什子钥匙去开门。’他们不打死我才怪!谁会信这个鬼话。”
      还真是鬼话。
      小老头沉吟一会。
      “这样,你上门,就说你能通灵。他们虽然不会信,但是情急之下也只好什么办法都试一试了。你进了府,找到我那老夫人,就一切好办了。许多话我确实不便对你说明,但是又十万火急……这样,你在月隐之日三更之时,将蜡烛素帷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摆好。我是巳时咽的气,巳时属火,火主离卦,位在正南。你且将南窗下的烛灯熄灭,我便能循着那缕火气从南位钻进来,趁着灯灭那几分钟,把事情给他们交代清楚。。”
      “你是鬼,来阳间逛荡,鬼差不管你吗?”
      “三更之时,他俩在城郭的酒家喝的烂醉,我便可以趁着这个时候偷偷溜出来一会,只要在他们醒过来之前回去就行了。”
      “所有鬼魂都能这样子喊出来吗?”
      “阴阳相通要是如此随意岂不乱了大套!只有死了半月以内还没来得及进鬼门关的鬼才能这样做,并且要是没有媒介和牵引人,连城门都进不去,不然我也不至于来求你了。不对,你问这些事做什么?”老大人警觉。
      “我就问问。”曲七讪讪一笑。
      “大活人,别打那些不该打的主意。通灵这回事,一次两次可能没甚影响,但是次数多了,鬼差可不是吃干饭的!活人和鬼接触多了,也绝对没好事。”他叹口气,继续道:“我本不该牵扯你进入这因果,只是事态紧急,为了我全家上下五十四口人,只好苦一苦你。”

      曲七醒来,已是日暮黄昏。
      他按照老头子的话,找上顾府。
      顾家正一团乱麻,好像是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顾老夫人本来对通灵一事嗤之以鼻,只是情况危急,只好什么办法都试一试。
      曲七按照顾老大人的话,摆好通灵术阵。老大人来了后,对老夫人使了个眼色。曲七忽觉头后一阵发麻,沉沉睡了过去。等他醒过来,顾老大人已经交代好了一应事务。
      顾老大人临走前跟曲七交代:“你回了家,只管打好一副棺材就是,到时候我家人自然会上门去取。这事不可显露在明面上,不管谁来问,你只可说这是棺材钱。你拿着这笔钱,从此安安稳稳,千万不要再碰这个鬼差事!顶好连棺材也不要再做。用这笔钱做个别的买卖,或可平安无事。”
      “切记!切记!”顾老大人飘飘然离去。
      曲七拿着沉甸甸的报酬回了家。看着这些钱,他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安稳。第二天,他寻来顶好的木料,给老大人认认真真打了一口棺材。
      尘埃落下,一切归于原状。只是曲七还是放不下他的那家棺材铺,他照旧经营着。

      几个月后,一个身着一身绸缎的老叟,恭恭敬敬走进门。
      “曲大掌柜,我家大人有请。”
      马府。
      对方递上满满一盒银子,道:
      “一点意思,不成敬意,事成之后另有厚礼奉上。”
      望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曲七有些动心。
      “这是……”
      “听说您给顾老大人打了一口棺材?”
      “对。”
      “我家老大人也想打这么一口棺材。”
      “再好的棺材也花不了这许多银子。”
      “曲大掌柜,我们要的是和顾老大人一样的棺材。”
      “……你要我——”
      他的话被对方打断。
      “曲大掌柜是聪明人,不必明说。”
      曲七摆摆手:“我不会。”
      “你要是不会,又怎么能知道这回事呢?曲掌柜,你好好想想,我家未必比不上顾家。”对方敲着桌子,一下一下。
      曲七只觉得对方是在拿着官威在敲自己的头。
      他被那沉重的权力压得不敢抬头。
      他只得答应,不得不答应。他要是不答应,说不定今日连这个门都出不了。
      于是一次,两次,三次。
      到后来他数不清次数。
      他在达官贵人间游走,通灵,周而复始。
      别人都说曲七沾上了贵气,只有曲七自己知道,自己沾上了鬼气。
      此事挣阳间钱,但损阴间德。曲七明显的感觉到自己面色发青,脚步虚浮,畏寒怕光。郭五看出他的不正常,要给他看病,他给推辞掉了。他没告诉郭五自己用通灵术挣钱的事,也没告诉他通灵术损阴德,他只是拿自己的老本行说事。
      “我这干的是死人的营生,天天做棺材,难免沾一些阴气,你不要大惊小怪。”
      但他知道自己早晚得栽在这行上。
      “恶鬼会吃人。”夜深人静时他常常对自己说。他几次想洗手不干,但怎么能不干下去呢?请他去通灵的人家非富即贵,昭京的门楣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自从他第一次给人家通灵,开了个头,他就得一直干下去,干到死。

      玄圭元年,腊月二十四。他本想扫扫房子,辞旧迎新。平日里忙着那些生意,屋子落了厚厚一层灰,一直没来得及打扫。
      而师哥郭五面如土色,找到他:“帮我个忙。”
      他在小黑屋子里摆起香烛,布好术阵,重复那句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咒语。烛火剧烈摇曳,最终熄灭。
      没有鬼魂。这人不仅死了,魂也没有留下。
      看了看师哥的脸色,曲七收起香烛笑道:“师哥,活人的魂儿我可喊不过来。”
      骗骗他也好,人活着总得有个指望,他不能把师哥的那点儿小火苗掐死。别人不看好师哥不要紧,他不能自己也不看好自己。
      师哥看上去好像放了心,只是依旧失魂落魄。师哥走了,他却看见师哥平日里当个宝贝似的医书掉在了地上。他想还回去,只是夜间有宵禁,白日怕见光,一直找不到时间。

      过了年,他忽然起了个念头。
      平日里总是给别人打棺材,他也要给自己打一副棺材。自己早晚有一天得躺在棺材里,被人抬进坟墓里去。早几日也好,晚几天也好,最后总得躺进黄土堆。于是他带着点病态的热情,找来最好最贵的木料,细细雕琢自己的那口棺材。
      “宁可生前不得茅草房,不可死后没有棺材方。草席一裹黄土一埋也忒凄凉。活着的时候畏畏缩缩一辈子,死了之后还不能痛快痛快吗?”
      他笑着说,带着点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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