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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郭五外传——大木匠,小神医 借得奇书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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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夫本名郭五,是个木匠。承熹二年,他十岁时,当了学徒,跟着柳木匠学艺。有个师弟名叫曲七。于是郭五蝈蝈儿,曲七蛐蛐儿的名号便叫起来了。
郭五的活计手艺好而售价贱,深得邻里好评。诚然,有时候他愚的有点过火,简直要惹起来人的火气。并非是智力上的愚,而是心愚。郭五并不擅长处理那些邻里间的人情世故,他只知道做好手上的活。但他是那么的淳朴而老实,大家也就愿意迁就迁就他,只是背后颇有微词。
他和师弟本该一直做木活做下去,累但快活。
承熹末年那场劫难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数十天,而整个昭京变得面目全非。
柳木匠就死在城破那天,他固执着不肯离开他的那间木匠铺子,郭五曲七没办法,只好陪着师父躲在地窖里。下地窖前,柳老头清点着他那些用了多年的家伙什,让郭五一一搬到地窖里,而地窖本就狭小,何以塞得下那些器具?没拿几件,听得獍鸮的喊杀声近了,曲七硬把柳老头推下去,三人挤着躲在地窖里。
本来能躲过去的,但是柳老头听到外面的噼啪声,知道那群狗东西放火烧城了。于是他对郭五和曲七说:
“我得去找我那些老伙计。”
“师父,命重要还是那些家伙什重要?”曲七气道。
柳老头却十分固执:“没了他们,我活着也没意思。那些狗东西放了火,想来就不会留在原地了,我拿了就回来,不会有事的。”
于是郭五便爬到梯子上,要替师父取来。
柳老头把他一把拽下来:“你拙,不知道在哪,我自己去拿。”
“师父!”
“让开。”老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这样大的力气,硬是挣开两个徒弟,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郭五手攥住梯子把,要上去帮师父,却被曲七死死拦住。
地窖下天昏地暗,没有时间。
头顶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远在千里之外。
“我是畜生。我当时怕了,不敢上去找师父。要是我,要是我早上去一会儿,师父可能就不会死了……”
提及那件事,郭五每每检讨。
玄圭元年,典药司翻新重建。郭五的手艺好,便被喊来,负责给太医署的一位大医生打药橱。
江神医脾气邦邦硬,他那小徒儿却是顶好的心肠。见郭五手上腿上都是冻疮伤疤,小徒儿给他熬好药,还就手儿教给他几个治病的药方,又送了他一本医书。
医术扉页写着:
赠郭大木匠。
江信参上。
蝈蝈儿兴高采烈,找了块他有的最好的木料,给那小徒儿细心打了个小匣子。
匣子底部刻着:
赠江小神医。
城西南郭五。
匣子右上方因为太过用力,削去了一个小角,蝈蝈儿很懊恼,小徒儿却安慰他,这是天底下唯一一个缺了一个角的匣子。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江信笑着同他讲。
郭五很激动。
他打小就笨就愚,郭五小的时候,那群小孩嘲笑他,郭五长大后,那群小孩也长成了大人,继续笑话他。柳老头恨铁不成钢,秉持着棍棒底下出功夫的原则,一次次地打骂才让他勉强长成个手艺人,好歹靠着手艺能在昭京城混口饭吃。
除曲七师弟外,平日里少见地有人肯定了他的本事和能力。
郭五决心不辜负小友人的好意,做出一番成就给小友人,给城西南,给他自己看看。
于是蝈蝈儿捧着那本医书,白天坐在门槛上读,夜里点着灯油继续读。一盏灯油耗尽后,他舍不得再添,就推开窗户,在月光下辨认着字迹。躺在床上,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想着什么疾什么病该用什么方什么药,跟反刍似的。
读了三个月,郭五觉得心里有了谱,就开始用那半生不熟的医术帮巷子里的邻居瞧病。
郭五用药不很讲究,但好在穷人的病也很不讲究,三五剂药方下去,也便好了个七八成,剩下的两三成靠身体也能熬过去。第一个找蝈蝈儿治病的人想必是病急乱投医,但是走投无路之下,既然蝈蝈儿愿意帮个忙,还能怎么办呢。
好在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而蝈蝈儿常常能碰到死耗子,于是一来二去的他的名声就打出来了,城西南的人都道炭儿胡同有个郭大夫,诊金贱而药效好。人们也不再唤蝈蝈儿,而是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句郭大夫。
蝈蝈儿也知道,好邻居们所得的病的底细。
不外乎是一个“穷”字。
穷让他们的病也显得贫瘠,左右不过什么伤寒发热,若是病入膏肓,那便不该来寻他,而该去找城西头棺材铺的曲七师弟。
他知道有些人背后嘲笑他,蝈蝈儿想上天。他从不放在心上,他明白,那些人未必是针对他,只是需要一个发泄口。今天议论他,明天便去议论别人。议论来议论去,最后还是得扛起自己的器具去做工。
他嘴笨,不想也不愿意去和他们吵。
他每天拿着那本厚厚的医书钻研,常常去书塾杨先生那儿请教那些不认识的字。他将每个药物的功效熟记于心,将每个病症的症状疗法了然于胸。于是这位蝈蝈儿兼木匠兼大夫,便日渐成为城西南百姓的神医了。他蓄起胡子,以便使得“郭神医”这几个字更够味儿。
大家显然地更愿意见到蝈蝈儿的山羊胡而不是蛐蛐儿近似屠夫的络腮胡。
书中有几个药方,他无论如何无法看懂,杨先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好在邻居们也没有得过这么稀奇的病,好歹地能凑合下去。
本来应该一直这样下去吧。
直到玄圭二年的那个冬夜。
小年,他祭完灶神,上了床,却怎么也睡不着。
街上的打更声迟迟未曾响起,反而听得一阵念经声。他朦朦胧胧合上眼,眼前却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情景。
台阶,台阶,台阶,一阶又一阶的石阶无穷无尽,石阶尽处融入浓雾。四周都是浓厚的雾气,只有前方能隐隐约约见到一点光。他只好顺着台阶向上走。
郭五走了很久,可是却感觉自己在原地踏步。石阶彷佛永远没有尽头。他越走越害怕,越走越心慌,便用尽全力奔跑起来。越往前雾气越重,他终于连脚下的台阶也看不清,重重摔倒。
摔倒在地面的瞬间,一阵钟声响起,震得他头皮发麻。他分不清耳畔是鬼哭还是狼嚎,他抬起头,漫天火光将雾气驱散了些许,他看到了江信。
江信坐在高台之上,坐在火焰中央。周围是冲天的熊熊大火,火舌吐着垂涎,盘旋在江信四周。郭五想上前去把江信拉出来,可是钟声仿佛有了实体,波涛汹涌的声浪阻挡着他,分毫不得上前。他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江小徒儿一点点被火吞噬。
江信忽而睁开眼睛,郭五看到他的眼睛里,那抹橘红色。他的皮肤被火灼烧得逐渐脱落,最后只剩下骨架。骨头也在高温的灼烧下支离破碎,化为灰烬,只剩几个残渣。
郭五害怕,郭五颤抖,郭五想闭上眼不去看这一切,可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眼皮僵硬得不听使唤。郭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赤焰漫天,光明磊落,钟声鸣起,净化天下。
钟声终于消散,尾音颤颤,让人心惊。郭五想上前,从灰烬里拾起江信的骨灰安葬。几个长袍宽袖的人却已经走到高台之上,拾起江信的骨灰,投入熔炉中,骨灰化作青铜鼎的一部分。
一个人蓦然回头,直勾勾盯住郭五,笑着:“小鬼也想分一杯羹吗?走吧,这里没你的热闹看。”
那人一挥手,郭五感到浑身骨头都要破碎。眼前白光闪烁,再次睁开眼,他回到了那木匠铺,回到了自己的小床。
心脏的跳跃声沉重。咕咚咕咚。
曙色渐起。
郭五翻身下床,去找了他的师弟曲七。他知道师弟有些通灵的本事。
曲七在小黑屋子里摆起香烛,神神叨叨念了几句咒。烛火剧烈摇曳,最终熄灭。郭五不知是何意,曲七却收起香烛笑道:“师哥,活人的灵魂我可喊不过来。”
还活着吗……那就好,那就好,只是个噩梦。
但他始终无法忘记那双眼睛,眼睛里的那抹橘红色。
再给人治病时,那双眼睛总在他眼前乱晃。他熬药时,从药汤仿佛眨着眼中在看他;诊脉时,他常常分不清眼前的是病人还是江信;翻阅医书时,字里行间都是那双眼睛。
闭上眼,是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睁开眼,那双眼睛突然贴到他的面前,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看清,那是病人见他发呆许久,正瞧着他。
被那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他无法再治病了。
郭五在屋里闷了半月,他不想再当神医了,他还是当回他的木匠吧。
拿起凿子,许久未做木工,已经有些生疏了。他找到个木块,寻思着做个什么练练手。于是他一笔一划的雕琢起来。吹去刨花,他赫然发现自己雕了一个小小的牌位。
他无法再做下去了。
放下牌位,他起身出门去透一口气。
又是两个人前来求医,他狠下心,连连摆手:“不治不治。”
一个少年人走出来道:这也不治,那也不治,你当什么欺世盗名的神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