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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江杲杲 海日生残夜 ...

  •   庚午找到曲七的棺材铺子。
      这倒不难找,顺着石板街一直走到城西,便可看见这门楣有些显眼的棺材铺。
      曲七拿着凿子砂纸,正在一块方方正正的木板上细细雕琢。
      “好精致的……棺材。”
      曲七闻声抬起头。络腮胡子满脸,胡子间隙处生着一道崎岖的伤疤,从耳后蔓延到下巴,但他的神色却平静,冲淡了伤疤的狰狞。只是神色过于平静,反而生了几分死气。
      听到庚午夸棺材精致,曲七笑了一声,这笑容更显得悲戚苍白。曲七笑道:“宁可生前不得茅草房,不可死后没有棺材方。草席一裹黄土一埋也忒凄凉。活着的时候畏畏缩缩一辈子,死了之后还不能痛快痛快吗?”
      “面色发青,吐息不稳,阴气太重,你能见鬼?”庚午倚在门框上瞧着对方。
      曲七顺手放下斧凿,笑嘻嘻道:“小客人这是开什么玩笑,青天白日哪里来的鬼。我这生意天天和死人打交道,沾上些阴气也是正常的。”
      庚午伸手在门框上划拉几下。
      “好厚的灰。”
      曲七叹气:“生意太忙,没时间打扫。凑合着过就是了。”
      “曲掌柜,香烛来了!”香烛店伙计抬来一筐蜡烛。
      曲七帮伙计抬着筐子,推到屋内柜台下面。
      香火店的伙计看着那口棺材,嘿嘿道:“掌柜的,这又是接了哪位大贵人的生意?又得赚不少吧。”
      曲七阴沉下脸色:“去去去,多嘴多舌,赶紧回去干活吧。天天大贵人、大贵人,我自己就不能有口棺材?”
      伙计吐吐舌头,缩着脖子回去了。
      庚午说明来意,曲七揉了揉下巴上那条疤。
      “你来问我那师哥?也是求医吃了闭门羹吧。你莫生气,他心里不痛快,难免癔症些。我和师哥一起跟着柳师傅做学徒,后来分了家。他给活人做木器,我给死人刨木头,本来说不上谁的生意更好。但活人越来越少,死人可是越来越多,我的生意也跟着水涨船高。”他笑了笑,继续雕着棺材。
      “穷人有穷人的埋法,富人自然有富人的埋法。有人嫌我价钱收得贵?俗称,看人下菜。没钱的凑合凑合下了葬也就过去了。有钱的来买棺材,为什么不能赚他一笔?我给他找来最好的最贵的料子,我给他精雕细琢。价格低了,你又焉知他们不会觉得丢了自己的份呢。我那师兄太愚,认不清这个道理。就这个榆木脑袋还想当神医?”
      “他现在不行医了。”
      “啊?”曲五低下头,锤子砸了下凿子,哐当一声响。
      “也好,也好,当个木匠也挺好。他是蝈蝈儿,我是蛐蛐儿,两条贱命,横竖蹦不出这个烂木头堆。”
      他摸出一本书,递给庚午。
      “这是我那师兄的书。平日里宝贝得不得了。过完小年他来找我,丢了魂一般,这本书掉了也没发觉。劳烦您给他送去吧。见到这本书,他也不能再那么倔。”
      庚午接过书。厚厚一本蓝色册子,书皮上写着“普世千金方”五个大字。书页被翻得卷起了边。

      庚午拿着书回了炭儿胡同。
      郭五坐在门口刨着木头,见庚午又来,他头也不抬道:“这不是大善人吗?又回来做什么?我这庙只待的下一尊大佛,别的大佛只好另谋高就。”
      郭五转过身去进屋,将小牌位搁在桌子上。旁边一些香烛纸钱。
      庚午道:“我来瞧瞧某位不治病的神医。”
      郭五嗤笑:“小小年纪,也来教训我吗?你心善,你是普天之下第一大好人。你能救一个人,能救一百个人,救一千个人,你救得了天下所有人吗?这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白日做梦,不自量力!”郭帼被呛得咳嗽几声。他顺口气,接着说:“后生,别太气盛。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在太阳下,都能在锦池玉宇踏花赏春。阴沟里为了几个铜板拼命才是大多数人的常态。你想改变这一切?有志气,可以,但全无道理,可笑。”
      庚午明白,这话是郭木匠对他自己说的。她看向手里的书,又道:“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做木匠做神医?”
      ……
      郭五的气势弱下去一些。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
      “这不一回事?”
      郭五气冲冲推开手中的木料:“那是我之前傻,我是憨子呆子,我看不清世面!现在我清醒了,我认清了。我不是什么神医,我是城西南的木匠。生下来就是个学徒,死了也是个木匠!你快些走,不要打扰我做工。”
      “那好。既然你不再行医,这本书自然也不需要了。”庚午拎起那本书,对着郭五摇了摇。
      “还给我!”郭五登时伸手去够,但脚下被木垛绊住。
      庚午后撤一步,将书攥在手里。
      “既然想与昨日一刀两断,留着这本书岂不碍眼?”
      “我……想留就留!”
      庚午将医书扔过去,郭五手忙脚乱的接住。
      “选择在你。你自己想明白就好。”庚午离去。
      郭五就着衣摆擦了擦手上的灰,捋平书页上的折痕,骂了一句:“混娃儿。”他翻开书页,扉页上是那几个早已看过百遍千遍的字:
      赠郭大木匠。
      江信参上。

      日暮。典药司。
      庚午寻至太医署。
      几个大夫提着药箱,跟在一个宫人身后行色匆匆。
      药馆内燃烧的木柴味混杂着药草味,熏得人昏昏欲睡。熬药的小童打着瞌睡,有一遭没一遭的扇着蒲扇。
      庚午就手儿扶住一个险些从马扎上摔下去的小孩儿,询问神医的下落。
      “神医住在哪?”庚午道。
      “江果果江神医。”庚午补充。
      江神医年前已经离开太医署,去江湖上悬壶云游。太医署房屋紧张,因此江神医住着的这间院子便暂时充当堆放药杵药碾等一应杂物的地方。江神医的徒弟江年还待在太医署,但也常见不到人。
      院子一尺见方,角落一颗杏花树,开的正盛,使君子的藤蔓缠绕在枝丫间。昭京气候温暖,花也比别处开得早。
      杏树上钉着一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个木头鸟笼,缠着几根红绳。笼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早已干枯的叶子花瓣被红线缠在栏杆间。死去的叶子在死去的枝条上得以永生。庚午伸手捻了一下叶片,枯叶顷刻成尘灰。噢,原来依旧不得永生。
      杏花树下一张石桌,石凳因为碍事被挪到墙角,石桌太重,便只好搁在原地。桌面上纵横交错刻着几道线,充当棋盘。石桌边缘几处凹痕。
      一粒棋子掉在树根间,几乎被杂草掩埋。
      庚午拾起棋子,擦去上面的灰尘。
      夕光透过石子,映得晶莹剔透。
      像他的眼睛。
      庚午收紧手掌,攥着那枚棋子。
      ……
      戊辰遗失的那枚棋子,找到了。

      屋门被推开。吱呀一声,门后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她一身秋香色衣衫,腰束白巾,袖子在手腕处用绳子收紧。少年神色平静,只是眼下乌黑甚重。再根据身上那一股浓郁的中药味,便知道她是个彻彻底底的太医署人。
      “师父年前云游四方,尚无归信,难为你空跑一趟。”她平静地说,对来人并不惊讶。
      “我不找他,只是来看看。”
      江年侧身让开路,让庚午进去。

      屋内是一个个直抵房顶的药橱。每格抽屉上置一个黄铜圆球当做把手,铜球之上是方方正正的一笺小纸,细楷端正地注明药名。几块牌匾倚着墙角,虽未落灰,却黯淡得紧,在微弱光线下,依稀见得几个闪着金光的大字。
      一个铜球坠落,砸到石板地砖上,咚的一声脆响,带着些嗡嗡的回音。铜球骨碌碌滚远,被那些落了灰的牌匾挡住。夕光透过窗牖,空气中的尘埃看的分明。黄铜闪着光,在青石板上成为一个光点。
      庚午蹲下,终于将铜球捡起。
      也正是因为蹲了下来,庚午才看清药橱底都刻着字。
      “城西南郭五。”
      她撑起身,将铜球按回去。走出门,方才见到的那人还站在门口,在等着她。
      庚午问道:“你师父是江果果?”
      “……家师江杲杲。”
      好吧,未必有果果顺口。也怪不得人人都喜欢喊江果果了。
      江年与戊辰同出江杲杲门下,只是江年迟一年拜师。彼时师徒三人便在住在这方小院子里,讲授研习。
      “师兄现在可还好?年前他走得匆忙,还未来得及好好道别。”
      庚午搓了搓掌心的棋子,问江年道:“可否同我讲讲,他先前在这儿的日子?”
      点起了话头,江年脸上的阴郁减淡,终于有了些合年纪的孩子气:“师父和师兄常常下棋,只是这院子太挤,放不下棋盘,索性就在这桌子上刻了经纬。师父棋高一着,但他每次并不把棋局下完,而是留个残局在棋盘上,等着师兄去解。师兄就一边在石桌上捣药,一边研究师父的棋局。石杵捶打石臼,经年累月,将石桌也砸出了凹痕。”
      “你问那笼子吗?师兄捡了一只受伤的小雀儿。师父说,麻雀养不过夜的,但师兄的那一只麻雀却养了很久。有人给师兄送来一个木笼子,那人就手儿用钉子把笼子砸在树上。师父看见了,气得眼皮直跳,但笼子最终还是挂在了那里。师兄不关笼门,那麻雀每天进进出出。捣药时,小雀便在药臼旁蹦蹦跳跳,煎药时,它便在树枝上吱吱喳喳。师父总是抱怨麻雀吵,扬言要扔掉。我却常常看见他私下给麻雀喂米粒,还把落下来的杏花用红绳缠在笼子上装饰。”
      “师兄去年冬日归家,那只麻雀本来待的好好的,饮食啼叫一切如故。大寒那日却突然飞走了。师父练习针灸时,罕见的扎到了手,给他包扎的时候,他皱着眉头,一句话也不说。还没过小年,师父就收拾起行囊云游去了。”
      “还请你转告师兄,今年太医署的杏花开得很早。我回京时,看到城郊草木已出新芽,初见春色。想来他该喜欢的。”江年又将一个药囊送给庚午,言其可以安神清心。

      走出门,星斗恰似当年。
      元宵将至,昭京暂时延迟了宵禁的时间。打更的梆子声传来,却少了些平日的威慑,反而给夜晚增加了些热闹的声响,就像戏角儿出场前先响上几声小锣。昭京的晚风送来脂粉的气味,长乐街上炒栗子和烤肉的香味传来。货郎吆喝声,行人嬉闹声,骡马嘶鸣声,声声入耳来。清平坊的花灯已经扎好,只待良辰之日点上烛火。昭京难得的保持了些盛世的体面。
      表面上尚且是风平浪静。
      雾瘴,邪祟,大禹九鼎。
      大道,长生,人心欲壑。
      庚午避开人流翻上屋檐。
      而这边两个人从嘈杂的人流中艰难地浮出水面,停在太医署礁石上。
      大个子拍了拍身上的尘灰,小个子怀中抱着一个布包。
      是魏青和燕秋。
      魏青正欲叩门,刚巧遇上走出门的江年。
      魏青道:“太医署江年姑娘,可回京了?”
      江年看了来人一眼,道:“我便是。”
      “那太好了。”
      燕秋将布包递给江年。
      江年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木匣,匣子右上角磕去了一小角。
      木匣上刻:
      师妹江年亲启。
      江信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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