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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两个神医 人生各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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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远道家在昭京城东北处,与十二司离得并不很远。
那封信已经有了着落,眼下无事,日头尚早,庚午便去寻太医署。
戊辰最早在栖霞渡求学。庚子死后,壬子疯癫,戊辰不顾旁人反对,去昭京典药司学医。
戊辰的师父便是吕神医的徒弟,那徒弟继承了吕照林的医术,于是人们也尊称他一句神医。吕照林常年不在昭京,他的徒弟也四方云游,难觅踪影。
两个神医都不着家,怪不得这正周皇帝的病拖了这么久还没好。
途径天禄阁。在这寸土寸金的昭京城,天禄阁的院子倒是占了颇大的面积。
门口的牌匾涂着金漆,大门洞开,院子里几个弟子身着青莲纹样的弟子服,正在洒扫。
庚午有两块天禄阁的玉佩。一块是下山之前雁师叔交予她的,她一直系在腰间;另一块是楚昱升留下来的,被压在包袱底。
她并不打算与天禄阁有过多交集。
而师父和师叔……等她找到了此行的答案,找到了心中的大道,才能再回太虚峰。
两个小孩儿拿着风车嬉闹着跑来,并没留神脚下的坑洼,脚一扭就要摔倒。庚午一手拎起一个小孩的衣襟。两个小孩小雀儿般扑扇几下翅膀,站稳了脚跟。
“厉害……厉害啊!”小男孩星星眼道。
小女孩整了整衣襟,向庚午道谢:“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可有什么是我能帮到女娘的?”
丁点大的小孩子一本正经的向自己道谢行礼,庚午笑了笑,她刚想说没什么需要帮助的,忽然想起来自己出来的原因。
“典药司,你知道怎么走吗?”
“典药司?是去找神医的吧!”
神医回了昭京吗?吕神医也好,他徒弟也罢。
“对,我找神医。”
“哪个神医?”小男孩插嘴道。
“笨,上京城中敢自称神医的还有谁?”小女孩白了男孩一眼。
“噢噢噢,果果神医啊!”小男孩恍然大悟。
“果果神医?”庚午认为这并不像一个神医的名字。
但也不一定。
这些大能的行事逻辑,不能用寻常的思维去理解。
叫果果也未尝不可,说不定更得人类的某远房亲戚的喜爱与亲近。
小女孩热心的给庚午指路。
“顺着这条街走,看见盛京点心铺就左转,然后再往前走,有一户挂苇叶绑红绳的人家,拐进右边的巷子,然后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看见了!我去年端午的时候跟着爹爹去过那里呢。”
小男孩兴奋的说:“果果神医好神奇呢!大家都说白日里神医行走在达官显贵雕梁画栋之间,到了夜里又飞入寻常百姓家,给普通人家治疗各种疑难杂症。阴阳无影,迷踪不定!还有人说他能与阴间的人对话,能把鬼魂从鬼差手里抢回来,连阎罗王都不敢和他抗衡,真正是活死人医白骨~”
……怎么越说越玄乎了。
庚午顺着小孩子指的路向前走。只是走了半天,并没有红绳绑苇叶的人家。庚午这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端午,自然寻不到那户人家。
她看看四周,发觉自己已经走到外城。拐角处有一家卖蜡烛香灯的铺面,店主看见庚午在路上停了许久,好心问道:“女娘可是迷了路?要去哪里?”
“我去找……果果神医。”
“果果?哦,郭神医啊!蝈蝈神医,是不是?”
听起来音节似乎很像。庚午点点头。
“蝈蝈神医住在城西南。你顺着篦子街一路下南,看到孙记粮油就拐进炭儿胡同,门前一个高高大大的风箱的就是了。蝈蝈神医今儿个刚来我这买过纸钱,问我可算问对人啦。”
庚午谢过店家。
城西南。
炭儿胡同内的一间小瓦房。
门口不挂招牌,屋内不设药橱。反而是木工匠料堆了满地。泥巴糊成的一个大风箱坐落屋前,内中并未生火,灰烬倒是残留不少。一把斧子插在一截木头上,斧子柄直愣愣对准天空。
斧子和风箱用于医疗上的可能性吗,有意思。
庚午靠着门楼,打量了半天。屋子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右手提着凿子,左手锤着后颈,一身疲倦。庚午瞧了对方一眼。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别人,没有精气神。眼下一片青乌之色,显然多日未能好好休息。外貌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年纪似乎对不上。况且这人跛脚,恐怕也做不到白日黑夜在这上京城来去无踪。庚午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又走错路了。
“郭大夫,神医!行行好救救俺吧。”一个人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挪过来。
看来应该是没走错。
“去去去,我这不治病了。”
“郭大夫,好不好开两副膏药呢,实在是疼得受不了。”
“没办法没办法!”
这人未走,一妇人抱着孩子又来。孩子两岁的年纪,脸色苍白,短短的衣摆处沾着些血迹。
“郭大夫,这孩子生了痢疾,您给瞧瞧……”
“瞧不了,说了不治就是不治。”
庚午走上前拦住正要失望离去的几人,朝那人一挑下巴。
“你就是神医?”
“你有什么事?”神医捋了捋胡子。胡子蓄起来的时间并不长,下巴上只短短的一截,显得有些滑稽。
“这也不治,那也不治,你当什么欺世盗名的神医?”
“这也要管,那也要管,你这小娃儿好生胡搅蛮缠!救也,由我,不救,也由我。规矩!”
“庙小佛大。”庚午唾弃一句。心里认定这人绝对不会是戊辰的师父了。
庚午问东头人家借了辆板车,问得城东头还有一家医馆。
于是妇人拿着行李,庚午推着板车,板车上躺着那个断腿的男人,男人抱着孩子,四人前往城东医馆。
郭大夫或者郭神医或者郭木匠,冷笑一声进了门。
板车轮子轱辘轱辘响,庚午推着车,撇嘴道:“这种神医,什么神医。”
“想来郭神医也是有他的苦衷吧。”男人倒是颇为理解。
“这也有苦衷,那也有苦衷,天地间怎么这么多苦衷。”
“郭神医之前不是这般脾气的,只是去年年底,突然变了脾气,将上门求医的人全部赶了回去。”妇人道。
“可不是,简直是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大家都说,蝈蝈神医不会是年末撞了鬼吧?”男人附和。
言语间已经到了城东刘家医馆。
听到几人的交谈,刘大夫问道:“果果神医?太医署那位果果神医?他怎么了?也讲与我听听。”
男子纠正道:“是城西南的蝈蝈儿郭神医。”
庚午问道:“怎么有两个神医?”
刘大夫笑了笑,摇了摇蒲扇。
“你们应该都听到过城里的传言吧?说什么神医见首不见尾,阴阳不定来去无踪。都是那编话本子的夸夸而谈胡言乱语蛊惑人心。哪里有这般神通呢?我倒是知道底细,可惜没人来问我。今日我可憋不住了,正好你们在谈论这事,索性我全说清楚。”
刘大夫给男子敷上伤药,小徒儿拿来软布给他包扎好。
“不错,确实有个神医是达官贵人的座上宾,也确实有个神医是城西南百姓的福音。不过完全是两个人,两位神医。你道是哪般?原来上层人有位神医,果果神医,名叫江果果。小老百姓也有位神医,郭神医,本名郭五,人唤蝈蝈儿,是蝈蝈神医。”
大夫解开小孩子的襁褓,继续道:“江果果给上层人看病,郭五给底层人瞧病。都被叫作神医,且名字相近,一个果果一个蝈蝈,因此大家便认为这是一个人了。于是生出来许多传说,甚至什么拘灵遣鬼,就更是瞎扯了。那些编话本子的为了唬人,真是连事实都不顾了,完全是瞎说吗。就像最近宫里面闹鬼一事,完全就是街头那堆人瞎编,还传得神神叨叨的。要是我来写,我肯定首先得尊重客观事实,然后进行合理的戏剧化,而不是两眼一闭想怎么写怎么写。偏偏这种话本子买得最好,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让那些真正的有才之人寒心啊!”
刘大夫慷慨而谈,越说越激动。
小徒儿抱着药罐离去,偷偷对庚午吐槽:“昨儿下午,师父写的话本子又被书商退回来了,人家嫌他写的太平淡无奇,师父憋了一肚子气呢。”
付了诊费,庚午出门找了个馄饨摊吃午饭。
隔着一张桌子,那边的几个人边吃边谈天说地,从盘古开天说到昨儿夜里鸡笼遭了黄鼠狼,从北方獍鸮边患说到城西南蝈蝈儿又当回了木匠。
蝈蝈儿,郭五?
庚午认真听着。
“不识青天高,黄土厚。木匠想当神医,做什么春秋大梦?”馄饨摊上几个人哄笑道。
摊主给庚午端来一碗馄饨。他用抹布擦着桌子,听到这话忍不住道:“那蝈蝈儿也是咱这条街上长大的,他什么心性咱还不知道?他学了医,给咱西南角看了多少病?咱不该落井下石。”
“并非取笑!”一褐衣老叟用开水涮了涮筷子,笑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蝈蝈儿想窜上青云天,难!木匠累是累些,但能吃饱饭,神医体面,名声能顶几个馍?他能早些认清,也是一件好事。”
“他师弟曲七倒是个能耐人,这孩子打小儿就精明,如今这世道还能混的风生水起。活人越来越穷,可是给死人花钱倒是越来越舍得。他那棺材铺子越来越大。”泥匠李啧啧道。
“这不是扯上了贵人嘛。自从给顾老大人打了那口棺材,蛐蛐儿的买卖是越干越好。这是沾上了贵人的贵气。”
“我最近怎么又听说,曲七他手脚有些不干净?”
“我看那就是别人见他发了财眼红,一天天的,净给好人家造谣。”有人呸了一口。
“蝈蝈儿也是太愚,浑然没学到他师弟的半点本事。你看现在弄的,木匠不是木匠,大夫不是大夫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庚午放下筷子,问那人道:“那你愿意见到蝈蝈儿还是见到蛐蛐儿?”
“这……话又说回来了。”那人挠挠头,嘿嘿一笑。
“但要我说啊,这做人,还是机灵点好。”
馄饨摊上一片快活的氛围。
“唉,听说了吗,最近那事查得挺严呢。不是逮了好几个太学的大学子?”一人笑着转了话题,将蝈蝈儿放下不再提。
“再严也封不上咱哥们儿的嘴,老兄你只管放心就好。”
“你们说那事有几分虚实?我看那小册子写的有模有样,不像假的呢。要真是那样,该怎么办?”
“真真假假的,没人见过。不还是人家说什么咱信什么?就算册子说的是真的,又和咱有什么关系,我们只管吃好这顿饭,找到下顿饭。老张,你的面可是要坨了哈。”
“诸位,巡逻兵又来了,各位还是莫谈了罢。”摊主提醒道。
“掌柜的,劳驾给我添勺子汤!这面都坨成一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