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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秦正泽日记 冠盖满京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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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熹二十二年。
谷雨,伯英来信,言典正司昭文馆讲学一事。于是前往昭京。
自伯青去后,可怜楚冉、楚熙二子孤苦无依,我便亲自照料。楚岚小子,年有四岁,对我依赖甚重,如今分别,自然少不得一番苦闹。如今我去昭京未有归期,烦请夫人多多担待。
闻昭京有果糕一绝,我自当携而同归,分与众子。离家时大雨,分别情形不再言表。
承熹二十二年。芒种。
典正司事务忙碌繁杂,然举国学子聚于此处,谈经论道,书声琅琅,实为可喜。我自去年来京,虽以夫子身份于昭文馆讲学,却也从众人身上学到许多。看来学问一事,乃须终身行之,一日不可荒废。
近日伯英擢为中书郎,位高则任重,勤恳笃实方不负圣上恩典。只是观英之容色,甚为枯槁,想是费心竭力久劳成疾。休沐日去典药司,为英求得草药几两,下午便给他送去。
上月李郎来访,携国史未注本一卷,修订后便须交往密阁收录。此书先前一直在皇城内书阁收藏,如今内书阁受损,便转付藏经阁。只是近日事务实在冗杂,拖到最后方才完成。午前李郎又访,将此书与注解集子一同交给他,总算了结。
城西南有杨五郎,年纪尚轻,而甚聪颖。前日来信问我内省之事,趁今日有空,须得给他回信。人贵自省,只是这一二年间,我忙于琐事,总难静心自省,如今与杨小友谈论此事,多少有些惭愧。
平城来信,楚冉楚熙二稚子,如今已通文墨,筋骨间尚有童子意气,然淳朴自然,自有一番灵气在。夫人实在费心。小无虞也来信。感激小友情义,只是字体歪歪扭扭,实难辨认。信左下角落款处一个墨手印,看来小友人写到情动处,便不拘规制,索性直接上手来表达豪情。不知污浊了衣袖,被祖母教训否?昭京有盛京糕点,名气很大。李郎午前送来两包。粗略浅尝一块,果真名不虚传。只是味道甜腻不可多吃,我年岁已大,无福享受。明日便随信送往平城,分与众人尝尝。
承熹二十三年冬。英病重。昨日床前,托我后事。一如伯青去世前。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我平日不信有神,如今却希望神灵有知,护佑我儿平安。我白发人尚且苟活于世,怎的却一次次的发送黑发人。大悲切。此事勿要告予夫人。
承熹二十四年春。春日回暖,英身体复苏。可见神明有知。我前往万古寺还愿,虔诚叩首。平城去信一封。
夏。上矜悯愚诚,英调任鸿胪寺。听得夜宴之上,獍鸮使臣醉酒后胡闹一番。城中多传为笑料。英回来后与我言及此事,眉宇间有忧愁之色。
獍鸮虽臣服纳贡,却非人,乃狼子野心之族,岂会安心于卧于他人屋檐下?如今使臣醉酒胡言乱语,虽被看做笑料,却也显示出獍鸮如今对我正周已然恭敬不足,不然使臣岂敢公堂之上耍酒疯?獍鸮心思,不难猜测。圣上隆恩,不与惩戒。然此事不可一笔带过。伯英已密上奏折,禀告此事,愿陛下重视。英言之在理。
陛下神武,这十年间太平无事。惟愿此太平可传千秋延万代,人间不复兵戈。
承熹二十四年冬。英身体康复,复任中书郎。北方边境果然有异变,所幸陛下早已调兵镇守,未成祸患。今年除夕,宫城前设灯会。典正司也拨出一些人专门去制灯谜,务必雅俗共赏老少咸宜,以期万民同乐。
承熹二十五年,夏。今日甚热。午饭的绿豆沙有些太硬,想来是没煮熟,硌的牙痛。
承熹二十五年,白露。秋色渐浓,典正司红枫纷纷而下,忽闻白鸽啁啾几声,鸽声入窗。想来平城我家,秋色应如许?每欲提笔,往往还休。兄长言及小奕入京一事,言辞恳切。只是人各有志,终究不可强求,且随他去,反而各自心安。
承熹二十五年。上崩。举国缟素,是为国丧。
……
獍鸮狡黠凶悖,乘陛下崩殂,举国缟素之际,南犯我疆。十一月廿五,兵锋直抵昭京城下,蛮狗嚣嚣然于城外。时京畿守备薄弱,叹而今,我五十又七,不过略识得几个字,粗通文墨。今獍鸮南犯,国难当前,我如何能苟全性命于一隅,耳聋目盲不见泰山崩殂于前?国之殇殇,年命未央。我心伤矣,无使我心悲矣。
许大人派人传话,教我速去密阁。快投笔,莫题柱。
秦正泽日记终卷便是如此了。
韦远道在藏经阁成千上万卷散佚的书稿中找到这卷手札,交予秦正炜。适逢魏青将秦正泽遗稿送至昭京,秦正炜便将这些遗稿直接转交给韦远道,要他一并收入藏经阁。
韦远道与秦正泽同为先虞古文研究大家,秦正泽研究字音字形,而韦远道主攻古文典籍。二人同在典正司任事,私交甚笃。
秦正泽的两个儿子伯青伯英,都是好儿郎,却都早早撒手人寰。余下秦正泽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他也辞世而去,且功绩还得不到追认。
同病相怜,韦远道哀叹之余,便格外用心地来整理秦正泽的遗稿。
当年韦令淑因与海氏子的羁绊,放弃了学业而选择嫁与海甫之,与父亲闹得不欢而散。韦远道撕了婚宴的请帖,只道黄泉之下无相见也。
而血浓至亲如何有隔夜之仇?只是当年未来得及说清,他便调任昭京,此后十年被昭京的冗杂事宜牵绊住,不得脱身,而心里却时常惦记着江州那方小院子。那院子里燃过红烛又点白烛,后院井里的水曾化作一壶壶的热水香茗也曾给百日的婴儿擦过身。韦远道的大部分人生都在那座院子里。
玄圭二年冬日,他将大小事务推开,本欲回江州一趟,当年之事都放下莫要再提,他只想再看看女儿。
韦令淑的死讯先一步而来。
婚宴他没前去,葬礼也没能去。来日黄泉想来也不得相见。韦远道问来报丧的海浦泽,令淑弥留之际可曾提到过他?
海浦泽面露难色,如实道:“未尝闻也。”
遗恨余生。
他得知女儿留下个孩子,名为晏。于是他道:“那孩子,我要抚养。”
海浦泽再次面露难色,不吱声。
韦远道冷笑一声,知道海家的心思。江州海氏,在延祚年间颇受陛下重用,而承熹年间一日一日潦倒了下去,如今海家众人就指望着能出个人物光复门楣,却只是教育出一个又一个的庸才俗人。
女儿已死,江州便没必要再去。他不与海浦泽争辩,当下去信一封至东山。要小女儿韦令仪亲去江州,将海晏带走。
今日,天暖气清。
韦远道方却笔,安廷缜便嗒嗒地跑来,言有客至。
有什么客人今日造访?
难不成典正司的麻烦又找上了他?
韦远道走进院子,见一个二八少年抱着几卷书在等他。
如今竟然还有找他求学的年青人?韦远道心下讶然。
庚午见有人从后院院门走出,长衣长衫,须发花白胡子长长,便知道这就是主人家了。
她拱拱手,开门见山道:“晚辈庚午,今日叨扰是为一封信。那信由先虞古文写成,我不能识读,故来请教先生。”
韦远道将人往正厅让。他背着手,吩咐安廷缜看茶。
“好嘞。”少年利落应下。
擦肩而过时,庚午看清了安廷缜的脸,眉眼有些眼熟……对了,永宁镇的安夫子,他家长子跟着外祖父在昭京读书。这位韦夫子便是韦夫人的父亲了。
韦远道接过信纸,眯起眼对光去看。信纸残破,大片大片的字迹被刮花,难以识读。韦远道揉了揉眼,将信纸放下,喊来安廷缜。
“将这上面的字拓印下来。”
“可是祖父,今日明明许我出门的……”安廷缜将茶被放在桌子上,听到这话下意识出声反对。
韦远道冷声道:“又要去玄甲营?我说过,别和那个顾衍一起胡闹。”
安廷缜握紧茶盘边缘,梗着头站在原地不肯挪步。
韦远道端起茶杯,用茶杯盖滤去水面的茶叶沫,也不让步。
庚午看了看二人,拱手问韦远道:“晚辈自东山而来初至昭京,人生地不熟,眼看日头已过半,不知昭京有何落脚之地?”
韦远道看向庚午:“你家在东山?”
庚午点点头:“住在东山。”
“镇上可有个教书的安夫子?”
“正是。我起初是拿着这信去请教安夫子,经他指点,才一路寻至此处。”
“那便也算是有旧了。寒舍凄清,只怕怠慢。城南有一家客栈,名为四方,专供来求学的士子膳宿,不妨去那儿落脚。”
韦远道转头吩咐安廷缜,要他带路。
“那信便先留在老夫这儿,三日时间,我便可给你回复。”
庚午谢过韦远道,跟着安廷缜出了门。
安廷缜缄默地走在前面带路,庚午喊住他。
“我识得路,你去做自己事就好。”
安廷缜心中感激,正要道谢,而一回头,庚午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