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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初至昭京 方就长安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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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午一路进了昭京。
先虞定都昭京。正周初立,大多沿袭先虞的旧制,此后一代代的继承者或者改进,或者沿袭不变。昭京便作为天下的帝都,近千年未曾改变。
城墙历经一次次地修缮扩建,想来不复是先虞的古城墙。而先虞时候的古物此时身价大增,不免有人去偷凿城墙,想找到几块刻着先虞鱼纹的古砖,只是终究不可得。就算真的有千年的城砖,只怕如今也脆弱得一碰便化作齑粉,市面上多有制造精美且结实得多的赝品流通。
城内布局则变更得很频繁了。
明启初年,大乱初定,昭京城被破坏得很不成样子,几乎只剩一片废墟。国力微弱,昭京也就没有重建。城北是皇城,城南为民宅,便如此粗略地划分下来。天子的寝宫也不过是一方十尺见方的小院子。前面几排瓦房,便是朝廷了。赶上集市,摊子一直摆到皇宫门口,上朝时甚至可以听到外城集市的讲价喧嚣声。
而到了孔昭年间,昭京城便初具规模。城内的划分进一步明确,皇宫与市坊分离开且竖起城墙,往昔那种君民一墙之隔鸡犬相闻的局面不再出现。
宗喆年间,昭京城内人口增多,拥挤不堪。于是命营缮司将昭京城向北面扩展,扩展出的地方当作皇宫,原本的昭京城便作为百姓之所。
这种布局延续到如今。
城北尊为内城,除皇宫及十二司外,另有达官显贵的宅邸。城南被叫做外城,外城又有三六九等,愈是靠近昭京中轴线的人家,愈是显贵,而挤在昭京边角处生活的人家,便不甚体面了。
昭京的人口结构为正三角形,或者另一个世界所说的金字塔形结构。地位越高,占的比例越小。
有人曾盛情赞誉昭京的华美,认为昭京便是这三宫九殿十二衙门三十世家了。
不是的。
撑起这繁华昭京的地基,才是昭京的大多数。只是不值得长篇大论的歌颂,或者说没人为他们歌颂。
承熹二十五年的灾祸,已经提了太多次,以至于滥觞。但此处又不得不提,并且还不得不提到许多次。
腊月一日,昭京城破,獍鸮杀人劫掠之外,又放火焚城。
满天的大火烧了九天。
腊月十日,郑钧收复昭京,大火方止。
连天的大火险些又将昭京烧回明启初年的衰败局面。断壁颓垣一片,顾承宗、许琦等老臣,协助郑钧安抚百姓,重组起朝廷。
昭京城缓缓重建中。
到了如今玄圭三年,昭京又恢复到肃穆大观的局面,只是一些地方受损太重,尚且还在修缮。
如万古寺,本是正周举办祭祀仪典的地方。它的主体木结构建筑原本是匠人巧思的登峰造极之作,承熹二十五年却被烧得一片狼藉,只剩几处断壁颓垣。孔昭石塔尚且耸立,烧得黢黑。
万古寺的图纸原本存在典正司的藏经阁。经那场大乱,书库内种种重要的文书卷宗还未能整理修复完毕,自然是没人去给他们找那张图纸。
修缮之事耽误不得,营缮司的大匠们磨秃了三筐子的毛笔,重新设计了一份图纸,交了上去。新的图纸保留了原本万古寺的标志性元素,而原本的木结构无论如何是复原不出来了,只好改用砖石设计。这精巧的图纸博得几分赞誉,也引来一些骂名。
毁誉都不论,万古寺确确实实是按照这份新图纸,由工人们一日一日地建造起来。目前只差主殿尚未完工。
至于内城其他地方的修缮,向来是好说话的贵人难得,大多数人只觉得自己这些是天生地欠了他们,费心费力反而落不下好,他们还挑三拣四,嫌弃不够风光不够气派。
到了外城,修缮之事便省心省事省时得多了。按照朝廷的意思,先从中轴线的主道修起,再分批次向两侧扩展。大匠们都爱去外城,并不怎么乐意侍候内城的贵人。
初至昭京,庚午未流连,径直去内城寻典正司。
因着那块天禄阁的令牌,并没人来阻拦她。倒是有军士官吏,还帮着庚午指了指地方。
典正司在内城的东边,紧挨着万古寺。
按照庚午的设想,进了典正司,寻到个老夫子,问一问那信上的文字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事情便可以解决了。
只是向来事与愿违,她早已习惯了的。
刚进典正司的大门,便看到里面闹哄哄的,各色官袍的人行色匆匆。偶有几个青衿的学生,抱着一沓纸,跟在某个官员身后极快地走了过去。有身着甲胄手握兵武的官兵,脸色阴沉守在各院门口。
庚午问门人,这是哪般?
门人摆了个鬼脸,不敢饶舌。他低声劝庚午快走,莫要牵扯到里面。
庚午只好暂且走出,迎头见到一绿袍官员匆匆而来。那人见庚午折返,抬头看向庚午身后那出闹剧,叹了口气,跟着庚午出了典正司。
他看见庚午身上的天禄阁令牌,问道:“大人新来昭京?天禄阁在东边。”
庚午道:“多谢,但我要去昭文馆。”
来人摇头道:“如今典正司四馆生了变故,宫人正在严查流言发端,大人只好空跑一趟了。不知大人何故去那儿?”
“我有一封信,上面的先虞古文不能识读。想着找位老先生帮帮忙。”庚午如实道。
“先虞古文吗?昭文馆的夫子自然是有研究的。”来人笑了一声,又道:“藏经阁定有相关记载,只是如今各类经籍尚未能完全归档,乱的很。大人若是不嫌弃,我可以领大人去藏经阁看看。”
典正司的麻烦看起来不像一时就能解决的。
传说天下文字尽在藏经阁。
先虞,禹鼎,邪祟,自然能在其中找到线索。
明启年间初建藏经阁,意在网罗天下放失旧闻。宗喆年间设立十二司,典正司下设四馆,昭文、明德、崇礼、守心。藏经阁便由典正司四馆负责。历经二百年间不断扩建,到承熹时,已经藏书七万三千六百零二卷。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经史子集商农工医,无一不有。
承熹三年,先帝谕旨,普通人也可进入典正司、药正司等学习百工之事,藏经阁同步也向民众开放。于是文治愈发昌盛,群贤毕至,诸子大家均曾在天禄阁讲学论道,天下学生摩肩接踵,乃千古文化盛事。
承熹二十五年,獍鸮攻城。许琦时任尚书令,聚集典正司士人于藏经阁,与众人整理文卷。藏经阁的地下密阁的容量已经饱和,剩下的书,只好一部分运到各世家大族分而藏之,剩下的装到箱子里,送出京以备不测。秦正泽当日便是护书出京的人之一,其子秦伯英留下来与其他同僚守藏经阁门。
城破之日,獍鸮果然闯入藏经阁。众士子持兵武守门,而獍鸮刀剑相向,屠戮过后,闯入阁中,掷下火把。
漫天火光中,阁中文书大多付之一炬。还在转移书籍的文士们,也被残忍虐杀。地砖上斑驳陆离,是那日众人的血迹,掺杂着书籍焚烧后的尘灰,一寸一寸浸染出来。
无论后人怎么冲洗,也洗不干净。
路上,那人简短介绍自己:李三慎,校书郎中,一个九品芝麻官。
李三慎领着庚午进入藏经阁。
今日阁中竟然无人,想来也被那个流言涉及,不得不去自证清白。
一排排书架高耸层层叠叠,各类竹简文书汗牛充栋。造纸术目前尚未完全推行,只在昭京一带流通广泛,大多书籍依旧用竹简记录,藏经阁中便是纸质书与竹简并行。
书架墙壁上烧焦的痕迹格外显眼。
见庚午注意到那些烧痕,李三慎一边领路,一边解释。
“当年獍鸮围城,许大人组织众人转移书籍。只是文卷实在繁帙,众人七日不眠不休,所整理不过十之一二。一些书成功地保留了下来,更多的书未能免受那场浩劫。”李三慎停住步,将几册歪了的书摆正。
“那场大火,没人会忘记。我被安排守在地阁中,腊月十日,火止,我爬了出来。藏经阁已经是一片废墟,我看向更远的天边,为先帝守灵的素帷,被火星燎得残破,却还在随风飘展。燃烧的灰烬堆了五尺高,是暗红色的灰烬。他们的尸身埋在灰烬中,埋在文字中。我看到几根尚未完全燃烧殆尽的竹简,稀稀疏疏的散落在灰烬中,和骨骼混杂在一起。我把它们一根根的捡起来,收好。”
李三慎指了指天禄阁正中的环状石台:“现在它们就在这儿,等着复原的那一天。或许就在明天,或许此生不得复原。”
指尖划过书架上的编码,李三慎停在一座书架前。
“陛下神武,驱逐獍鸮,于玄圭元年末重建藏经阁,由沈瑛沈侍郎组织,整理这些残章。幸而往昔阁中之人,尚能将一些文卷默写下来,再次编纂。但大多文书受损,再难重现于世,等同于失传……此等浩劫,是我正周大殇。”
他取出几卷书,递给庚午。
“抱歉,自顾自说了这些话。这儿是目前已归纳入库的关于先虞古文的资料,或许能帮到大人。”
庚午道谢接过。翻了翻书页,看到那些晦涩的记载,群蚁排衙,她又想起自己看到的秦正泽手札。
还真是一样的难懂……
见庚午面露难色,李三慎补充道:“韦夫子是研究先虞古文字的大家,平日他在昭文馆讲学,前几日告了假,去整理秦夫子的遗稿。”李三慎又低声嘟囔了句:“也多亏请了假,未被如今的乱子波及。”
看来魏青那边一切顺利。庚午收起书,问道:“韦夫子那儿可方便拜访?”
李三慎指明韦远道的宅邸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