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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庚戌之乱(二) ...

  •   月落乌啼,祥瑞殿灯火通明。
      傅机守在殿外,屋内太皇太后责骂萧沔的声音一声不差地落在她的耳里,小宫女路过都低垂着头,脚步匆忙得好像后头有鬼追着一样。
      陆文推开门,从屋里走了出来。
      “怎么样?”傅机笑问,她正是再等他一起回南衙镇抚司。
      陆文道:“太皇太后想调我做御前侍卫副统领,被我拒绝了。”
      傅机有些吃惊,却又不觉得意外。太皇太后喜怒无常,但有一点十分值得学习,那就是有功之人她赏的都很痛快。今日陆文表现亮眼,她不可能没注意到。自从舒令被罚居家面壁思过后,又传出他打死仆人和小妾的消息,御史们闻着味就参了上去,舒令只好继续在家待着。如今御前侍卫由沈华君一人暂领着,太皇太后是想遇着好的再提个人上来。
      傅机问:“为何拒绝?”
      陆文半开玩笑道:“伴君如伴虎,这御前侍卫可不好当,还是在南衙镇抚司跟着大人舒坦。”
      傅机心里明白,陆文是因为知道她这边缺人,南衙镇抚司还不能少了他,这才婉拒了太皇太后的邀约。
      隔日这桩案子就查了清楚。李冕这个皇帝,虽然做的不咋地,却也收拢了不少死忠人士。这群人眼看着他死了,死的又这样憋屈,一腔热血顿时转为愤怒,便策划了这场刺杀,想趁此机会将朝堂上下一窝端了。
      这想法偏激到姥姥家了,知道真相后,原本对李冕报以同情的文武大臣和皇亲国戚们纷纷调转枪头,对他咒骂不已。索性李冕已经死了,也管不着这些。一连几日,上城区都在办白事,几乎各家各户都有伤亡。
      太皇太后虽然当日十分镇定,但到底上了年纪,当夜就病倒了。禁卫军里出了问题,萧沔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是等她病了,却也只信萧沔。一连几日,萧沔都宿在宫里。
      这日入夜,太皇太后喝过药自觉好了些,长夜漫漫,她忽而觉得冷清,遂叫来萧沔,布下酒菜,大有一副要和他闲谈的架势。
      萧沔还记得上回,面上露出几分古怪,太皇太后失笑把他招到面前:“你不必觉得紧张,今夜哀家就只是想找人说说话。你平日里当差不能喝酒,这是宫中的御用佳酿,可比你在外面喝的酒好多了。”
      萧沔听罢,也只好坐下。太皇太后挥了挥手,就连逐凤都遣了出去。
      “太后。”萧沔的称谓没改过来,但太皇太后并未在意,她只是摆摆手,另一只手撑着头靠在金玉堆砌的榻上,脸上尽显疲惫。
      “夜深了,太皇太后不如早些休息。”萧沔板着张脸,脸上看不出情绪。
      “年纪大了,睡不着了。”
      萧沔微微抬起头,这才惊觉太皇太后瘦了,两鬓的头发全白,眼神看起来也不如往日清明。
      “哀家这些日子,睡得不好,老是想起先帝在世时,我与皇帝相依为命时的情景。那时候日子虽然艰难,可我们母子一心,我根本不把先帝放在眼里。”
      萧沔垂下头,喝下一盏酒,静静做他的听众。
      “哀家从未想过,我们母子会闹成这样,更没有想到,他会走在我的前面,留下孤儿寡母,让我替他收拾这些烂摊子。逢秋这个孩子,从前还是老实的,近来却是古怪。她给皇帝下药,我也知道,她想要个孩子傍身,但下手没轻没重,失了分寸……”
      寝殿没开窗,檀香的味道熏得萧沔昏昏欲睡。萧沔真是没耐心听这些,但他也能理解她心里的苦闷。皇帝突然病逝,皇后怀孕又小产,下葬的当日还遇到刺杀,这些事一桩接着一桩,搅得栖凤城上下不得安宁。朝臣们回到家一回味,心里的怨气越积越深,这不仅是冲着帝后去的,也是冲着她这个太皇太后而来。因为一切祸乱的根源,都来自皇室内讧,权柄错位。
      人心浮动,暗潮汹涌。禁卫军内部亦是如此。刺杀案之后,萧沔派景月连夜去查,才知道薛武原先的副官于月初坠马身亡,这个副官是新上任的。令萧沔担忧的是,经景月查实,近几个月以来,禁卫军内部低阶将领的意外伤亡事件发生频率远高于往年。要查清事实真像耗时耗力,但是这个当口,无故罢免公职却又会引起恐慌,让本就人心惶惶的队伍更加松散。
      而禁卫军的问题,远不止如此,最令萧沔不爽的是柳宗年,这个人似乎是个彻头彻尾的反萧党,这大半年乐此不彼地和自己对着干。萧沔向太后抱怨过一回,太后只说他还年轻,根本不放在心上。
      乱局之中,缺少一个稳如磐石的主心骨。萧沔做不了,他是外族,定位是做个合格的打手。
      萧沔听着上头太皇太后的碎碎念,时不时附和几句,心里却在掰算,送往楚南的信是否平安落到李离芳的手中,她是否已经快马加鞭赶回京中。
      “咚咚咚……”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絮絮,逐凤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太皇太后,太后听闻您身体不适,让人熬了养胃的莲子百合粥来。”
      太皇太后怔了片刻,传了逐凤进屋,他身后跟着柳逢秋身边的贴身宫女石榴,低着头捧着清粥小菜进献上来,太皇太后用了两口,点头赞了两句,才问:“你们太后如何了,身上可好些了?”
      石榴闻言眼角顿时红了,她福了福身,哽咽道:“太医说,太后的胎时间尚浅,只要修养一段日子便能大好了。但太后茶饭不思,只在床上躺着,奴婢看着着实伤心。”
      太皇太后哀叹一声:“失子之痛,哀家能明白。罢了,我去看看她。萧沔,今日你便出宫,好好休息一下吧。”她说罢嘴角含笑,“你也有好几日没见着傅机了,回去好好陪陪人家。”
      满屋子人神色各异,就此散开。

      巧合的是,同萧沔一样,傅机亦在经受李熙喋喋不休的抱怨。李冕临终的一通卡卡乱杀,不仅让太皇太后和满朝文武大伤元气,同样也打乱了李熙的计划。
      二人在禁卫军中的部署已非一日,薛武那个副将的事一出,恐怕他们埋下的暗子也难以长远地藏下去。萧沔现在还抽不开身,但等他回过神来,迎接他们的会是雷霆一击。
      他们时间不多了。

      回到都统府,已是月落之后。傅机踏入庭院,见敞开的窗内,换过一身常服的萧沔悠闲地半躺在榻上,冲她吹了一声口哨。
      “大人回来了?”傅机面露欣喜,心底却是一跳,“太皇太后的身体可好些了?”
      她状若其实地询问起来,好像真的很关心太皇太后的身体一般,但眉心紧蹙,不停地在思索着。索性萧沔离得远,并未看清她的神色。
      “年纪大了,哪那么快就能好。”萧沔的语气平平,看起来毫不在乎,转而问,“你用过饭了吗?”
      “不曾。”傅机傍晚收到李熙的来信,便匆忙前去想见,谈了一晚上哪里有时间吃饭。
      “唐徕!”萧沔高喊一声,很快唐徕步履匆匆而来,“备饭。”
      傅机道:“我先去洗簌一番。”萧沔点了头,又问唐徕,“我这几日不在,令狐菁怎么样?”
      傅机没留下来听,自去洗簌去了。等她回来,唐徕已在前厅布好了饭菜,萧沔和令狐菁在桌前聊着,见她过来,令狐菁脸色冷下来,却也没走。
      “来来来。”萧沔热络地招呼她,“快坐快坐。”
      傅机瞥了一眼令狐菁,一时脑中响起李熙冷冰冰的言语,“令狐菁这枚棋子没起到作用,他在萧沔身边终究是个祸患,找个时机杀掉。”
      她缓缓落座,目光似笑非笑在萧沔和令狐菁流转。萧沔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清咳了两声,举杯道:“我们许久没坐在一起叙旧了,来,今日咱们喝个痛快!”
      萧沔不是没有发现令狐菁对傅机的敌意,但问了几次,他也不说缘由,便只先放着。他心里是不觉得怎样,毕竟同为长文公主阵营,也不妨碍他和公主府那帮幕僚互相看不上眼。
      酒过三轮,萧沔冲傅机眨眼。同住一个屋檐下,令狐菁是少年心性,执拗得很,但傅机不同,她在栖凤城的好名声多半来自于她的“善解人意”。若是二人之间谁适合做退一步的那个人,只能是她。
      傅机抬起酒杯,冲着令狐菁:“令狐公子,这栖凤城的酒够辣吗,你可还喝的习惯?”
      她是话里有话,令狐菁听得出来。前几日朱柔然上过一次门,要和他比武被他婉拒了,朱柔然不死心,昨日又打上门来。他是北辽人,暂居都统府对外报的是养伤的名号,惹不起只能躲。
      令狐菁抬起酒杯满饮而下,晃着酒杯道:“栖凤城的酒,喝起来清甜柔滑,但酒入肺腑,底蕴里的辛辣才翻涌出来。”
      傅机闻言挑了挑眉,这是在骂她呢,她重新倒了一盏酒:“令狐公子这就不懂了,这极品佳酿便是如此风味独特又浓郁。萧大人,你说是不是?”
      萧沔在她灼灼的目光里点头:“你说的对。”
      令狐菁轻笑一声,萧沔回过神,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
      “傅大人。”令狐菁给自己斟了杯酒,眼里闪过一抹冷笑,“其实我在南下逃难的途中,与提灯散人程飞雪有过一面之缘。”
      傅机愣住,就连萧沔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令狐菁很满意二人的反应:“我听殿下说过,傅大人曾经拜师于他。”
      傅机皱眉:“不错,但他怎么下山了呢?”
      程飞雪是个如同仙人般冷冽的男子,不苟言笑,亦不近人情。当年拜入他门下时,门规便有一条,凡他门下弟子不可下山不可入世,一旦踏出山门,视同叛出师门,师徒情义自此断绝。
      这还是傅机下山后,第一次听到程飞雪的消息。
      令狐菁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讥笑:“他说,他有一个爱徒,因服食大量息肌养荣丸致使躯体受损,虽然勤奋刻苦,却无法修习那些精妙绝伦的剑法。如今他那个爱徒已然出山,他心里却放不下,便决定下山去为她寻得良方治病,让她不必再受伤病困扰。”
      傅机面色露出诧异之色,她尚且还记得下山那日,程飞雪站在山门的台阶上,俯视她时冷漠的神情。
      “你的意思是,他说的人是我?”傅机自嘲一笑,“这不可能!”
      令狐菁嗤笑:“你不认?息肌养荣丸可不是普通的药,程飞雪门下也没有别的人服用过此药。除了你,还能是谁呢?”
      不待傅机狡辩,他言语愈发咄咄逼人,“程飞雪还说,原本他不明白他这个爱徒为何执意要下山,后来查明了她的身世,知道她身上背着血海深仇,才理解了她的决定。”
      “傅大人,您不是栖凤城人,也不是东皇人,您到底是谁呢?”
      傅机面上不露声色,袖子下的手却骤然拽紧。
      “哐!”
      门突然洞开,景月冲进来:“大人,不好了,太皇太后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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