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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庚戌之乱(三) 进了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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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宫,二人才得知,太皇太后是晕倒在春熙殿内。柳逢秋吓得六神无主,好在是强撑着安排将太皇太后扶到榻上,接着传太医,传召机要大臣进宫,竟是一丝一毫都没出错。
“太皇太后如何了?”二人跟着辅国公崔峥嵘一道进门,但三朝元老就是有眼力见,一进门丢下二人就声泪俱下地飞扑进去。
傅机和萧沔愣了会儿神,正要进去,襄阳侯宁礼风一样从他们身侧越过,扑进室内高喊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啊!”
萧沔嘴角向下扯了几下,嘴里不知骂了句什么。傅机瞥了他一眼,想笑愣是抿住了。
这时李熙慢悠悠踏进来,与二人打了个照面,就站到一旁不动了。萧沔看着他,心道这厮估计盼着太后立马驾鹤西去。
那可不能如了他的意。萧沔向前走了两步,正要说话,床榻前突然一阵慌乱。
原来太皇太后也不知是不是被那几声嘶喊惊醒的,竟颤抖着睁开了眼睛,见此一群抹着汗哀求几位老大人小声点的太医们连忙又凑上去,围着榻诊起脉来。
崔峥嵘挤进去,轻声呼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
但太皇太后只是转了转眼珠,又轻轻地闭上了。
宁礼惊道:“太皇太后!”
太医院院正周宇回过身,板着脸咬牙温声道:“宁大人,您小点声,太皇太后需要休息。”
宁礼啊了一声:“太皇太后,没事吧?”表情看起来要多虔诚就有多虔诚,要不是大家都知道他早已站队梁王,估计就真信了。
周宇神色肃穆,目光看向崔峥嵘:“国公爷,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这些年又操劳国事,常常日夜不休,身子骨哪里吃得消呢。下官多次提醒太皇太后,要多加保养休息才是,可她老人家不听啊。”
崔峥嵘迟疑着没有接话,医者仁心,这当然是好意,但舒太后一生嗜权如命,让她卸下权柄,那比登天还难。
他回首扫视了一圈。襄阳侯宁礼脸上的担忧之色不似作假,哼,算他还有点良心。禁卫军都统萧沔是近臣,虽然脸臭但有他在让人安心。新任南衙镇抚使傅机看起来十分担忧。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站在远处,仿佛作壁上观般面无表情的梁王李熙身上,心头顿时悚然一跳。
寝室内飘着甜蜜的花果香,但崔峥嵘背后蓦然浸出一身冷汗。新帝年幼,长文公主远在千里之外,年轻的柳太后压不住大局,若此时太皇太后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大周的江山,说不准会落在谁的手里了。
崔峥嵘朝周宇一拜:“周太医,劳烦你一定一定好生照料好太皇太后的身体。”
周宇回道:“国公爷放心,下官必定竭尽全力。”
崔峥嵘呼出好长一口气。众人见太皇太后仍睡着,又有太医们在,等了会儿也就纷纷离去。
出到春熙殿外,忽然一阵大风刮过,卷起地上纷飞的柳絮。漆黑的夜空,空气弥漫着微凉的水汽,这是暴雨来临的前奏。
“要变天了。”梁王李熙道。众人纷纷附和,脚步匆匆下山去。
只有傅机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才进都统府,天际便降下一道惊雷,而后大雨倾盆而下,二人被浇得浑身湿透。只得吩咐唐徕又打来水,重新梳洗过一遍。
傅机梳洗完,进屋却不见萧沔,便自顾去窗边案台倒茶饮下。窗户开了半扇,雨幕中隐约山顶的灯影,那是朱雀宫的方向。
这一夜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令狐菁的猜忌和怀疑,春熙殿内太皇太后霜一样白的鬓发,焦躁不安却又强自镇定的辅国公……然后她的记忆停留在李熙临走前回望向她的最后一眼。
雨声哗哗,她捏紧了手里的杯子。身后传来珠玉相撞的声音,是萧沔掀开了珠帘走进了室内。傅机并没有回头,但身后却迟迟没有声音。她这才转头回望过去。
萧沔站在离她一丈外的地方,直愣愣地看着她。
转眼已至春末,虽然下着雨,天却不冷。傅机身上只穿了一件亵衣,雪白的裙摆在风中飞舞。暗夜冷雨,暖黄灯影,她如同一只纤细的白蝴蝶,好像立刻就会消失不见。
萧沔的眼神变换着。令狐菁说,傅机身份有疑,目的不存。他该相信的,他背着满身恶名,刀下杀过的女人不计其数。
她愿意留下,难道是因为他这个人吗?
她愿意留下,只可能是因为她另有所图。
可是……
萧沔的眼前闪过那夜在听思楼窗前的激吻,忍不住血海翻涌。理智控制着他,但心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扑上去,蹂躏她,让她全身心臣服在自己的身下……
就在萧沔决定转身离去之时,傅机叫住了他。
萧沔的反应都在傅机的意料之中。
她勾引他,又冷落他,同住一屋却从未越界,分寸拿捏以弱欺强,完全将萧沔玩弄于股掌之间。
收网时间已至,她心底却闪过片刻迟疑,梁王李熙真的是个可靠的伙伴吗?
但时机不等人,由不得她。
傅机解开衣摆,风吹散了她的的领口,她朝萧沔轻佻地勾了勾手。
萧沔凶狠地扑了过来。电闪雷鸣的窗前,他像一头丧失了理智的狼,激烈地亲吻,啃咬,揉捏……
傅机被推到墙角,赤裸的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让她打了一个寒颤。萧沔似乎留意到了,将她一把捞回了榻上,斗转之间,傅机的目光划过墙边的刀架。
那把漆黑的大刀,安静地横躺在那里。而这个画面,与记忆深处的画面重合在一起。
刹那之间,她从萧沔身上翻身而起,转而以坐骑的姿势骑在萧沔的腰胯之间。萧沔愣了一下,而后发出几声闷笑。
傅机颤抖着道:“你闭上眼睛。”
萧沔迟疑了一下,听话地闭上了眼。
傅机抚摸着他刀锋般挺立的眉目,这张脸从陌生到熟悉,过去数月来的点点滴滴在她眼前飞速越过,她问自己,你犹豫了吗?
不。她没有。有消息说,长文公主不日就要返京。
没有别的机会了。她伸手摸去榻下,握住,那是程飞雪送她的那把短刃,玄铁漆黑,在灯下折射出她俏丽惊心的面容。
她毫不犹豫,用尽全力向萧沔的心口刺去。
“轰隆隆!”
惊雷之下,萧沔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他蓦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之人。傅机身上只挂了一件肚兜,发丝残乱,脖颈之间甚至还残留着他的吻痕,但片刻之前的意乱情迷此刻已经转为喷薄而出的恨。
“为……为什么?”萧沔眼中含着震惊,黏腻的血从他嘴角渗出来。
傅机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望向那把黑如曜石的大刀。
萧沔的目光凝滞了片刻,他的一生杀过太多人,多到他数不清也记不住,但他绝不会忘记八年前自己一刀了结陆襄的画面。
血不断从他嘴角涌出来。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七年前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刑台上,他四处扫视,回望,寻找,直到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现场除了李离芳外唯一的女人,陆襄的小女儿。
“我确实不叫傅机,我叫陆机。”
萧沔颤抖着开口:“陆……机……”
“你和李离芳杀了我父亲,又把我卷入逐鹿城纷争之中,我母亲因此惨死,我被我那两个好哥哥扔进了青楼,你说我该不该恨你们!”
傅机的低吼如同巨石砸在萧沔的脑门上。大周史书关于逐鹿城之乱只有寥寥几笔,却是陆机颠沛流离的一生。
“我真想用陆襄的刀来杀你!”
血汩汩从萧沔的口中涌出来,他已经说不出话,眼前的光渐渐弱下去。萧沔觉得自己应该快死了,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照刃城的皇后病榻前,听着她的临终托付。
结束了,他这荒唐可笑的一生。踏着寒霜与雪原出生的北凉皇室仅剩的火种,死在了千里之外的敌国皇城。连带着北凉皇室的尊严,都被他践踏个粉碎。
身下的人再无动静,傅机昂起头,没有让眼角的泪落下。窗外雨声渐稀,她收拾了一番仪容,掏出信烟引燃。
猩红的火光在天空一闪而逝。这是她和李熙约定好的信号。一旦此烟燃起,就代表着她这边已经得手。很快,会有人进入都统府与她会和,而宫里的逐凤也该动手了。
夜已深,栖凤城的雨夜看起来寂静无声。但信烟燃起的刹那,数不清的角落里便开始动起来。雨后冷风肆虐,黑影越聚越多,渐渐汇聚成一道汪洋的人流。
傅机换上夜行装束,头发亦用玉冠束起,待她整装待发之时,敲门声从门外响起。
火把的光亮映得院中恍如白日。她走过去打开门,等在院中的人是柳宗年。
傅机震惊不已:“居然是你!”
火光之中,站在院堂中的柳宗年和她穿着同样的夜行衣,俊美的面庞上同样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他就收敛了神色,只是眸光闪动了几下,低声道了一句:“没想到你也是王爷的人。”
傅机嘴角苦笑向下,梁王的心机深到他这个地步,柳宗年是太后的侄孙,皇后的亲弟弟,居然都倒向了他。她心中些许释怀,梁王或许并不是正直之人,但坐在龙椅上的人,何须考虑这些。
傅机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些杂绪抛之脑后:“景月和令狐菁呢?”
柳宗年眉头一蹙:“景月已被我杀了,令狐菁,逃了。”
傅机眉眼微沉:“无妨,我们快走吧。”
“等一等。”柳宗年猝然开口,他的目光向屋内流连了一番,“萧沔真的死了吗?”
那可是萧沔,让栖凤城上下闻风丧胆数年之久的萧沔,居然就这样死在了一个女人的手下。柳宗年是不可置信的,这些年多少人想弄死他,都没有如愿。
他这样想着,脚下忍不住向前,想进去一睹为快。但傅机伸开手,眯着眼挡在他面前:“柳大人,我们好像没有可以浪费的时间了。”
柳宗年皱了下眉,未等他开口,傅机道:“这屋里我洒满了火油。”她从身后士兵的手中接过火把,然后甩手扔进殿内。
刹那间,火光大盛,不过须臾之间,萧沔的这座金碧辉煌的寝殿就被大火吞噬。
长夜钟声响起,拉起了庚戌之乱的序幕。
静谧的春熙殿内,太皇太后骤然睁开眼睛,嘶哑着嗓音喊道:“逐凤,逐凤!”
门匆匆打开,逐凤疾步走进来。太皇太后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掐进了他的皮肉中:“外面什么声音!”
柳逢秋从睡梦中醒来,亦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逐凤低声安抚:“太皇太后莫要担心,是宫外不知谁家里起了火,奴婢刚刚去瞅了眼,如今火已经灭了。”
太皇太后长吁了一声,拍了拍了他的手:“你去外面替哀家看着,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逐凤垂眉应声去了。关上门,太皇太后看向床帷间的柳逢秋,冷声道:“你过来。”
柳逢秋顿了顿,颤巍巍从床上爬下来。
“你跪下。”
柳逢秋红了眼眶,却也乖顺地跪在床头。
“姨母……”
“你还记得我是你亲姨母!”太皇太后抬高了音量,柳逢秋瞬间眼泪直流,她的火气顿时堵在心口,低头又瞥见柳逢秋的鬓角也染上了霜华,这口气泄了大半。
“说吧,是谁挑唆的你给哀家下毒?”
柳逢秋猛地抬起头,刚想摇头否认,却见太皇太后凉凉的目光扫过来,立刻闭上了嘴。
“哀家的身体,哀家最清楚……”她瞥了一眼柳逢秋,眼中只剩下失望,“你不说,哀家也能猜到,是不是梁王?”
柳逢秋咬住唇,似乎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挣扎,终于还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是……姨母,是我昏了头,我差点害了你!姨母!还好你没事,你原谅我,原谅我吧!”
太皇太后看着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面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道:“果然是他,这厮许诺了你什么?”
柳逢秋停顿了片刻,眼神闪躲起来:“他说,说……只有您病倒了才会把权力放出来,我这个太后才能掌权……”
太皇太后看着她这个样子,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就这个脑子,就算当上掌权太后,也要被忽悠死。她本想骂她两句,心里却想到李离芳过两日就要回京,等她回来再做打算吧。
她不知道,春熙殿内外都被逐凤清了干净,宫外的消息一点都没有漏进来。她等着李离芳回京,可惜栖凤城今夜就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