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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试探和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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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熙进宫后,傅机便又折返南衙镇抚司,上到听思楼,见陆文从楼下经过,便把他叫了上去。
残阳如血,傅机坐在窗边,手指扣着桌面沉思,这时陆文从楼梯转角上来,她抬起头冷不丁问:“撒下去的饵,令剑那边还没有动静吗?”
陆文不想她突然问这个,思绪从一堆琐事中凝起,好半天才道:“未见他有异动。”
傅机眉峰耸起,语调扬起哦了一声,手指拨弄着桌上堆叠的卷宗。这些多是近日栖凤城内的一些动向。南衙镇抚司从建立之日起,就肩负着替太后监察百官的职责。传闻中都尉司于此道上经验老道,不知如今还剩几分功力。而令剑这个人,究竟是深是浅,是正是邪,也需要一试才知。
前些时日,傅机借机将二门郎将傅菁下了狱,他原是傅大海的人,又有些把柄在她手上,既然不听号令,二门也就没他的位置了。这里是谋了私权,傅机特地留了幌子给令剑去查,若是他有心和自己作对,这会儿早该拿了证据告到太后那里去了。
“没有动静?”傅机琢磨不透,“他最近在查什么?”
陆文摇头:“属下也不知,前些时日咱们开会划分了片区,他现在天天领着人在下城区晃悠,也不知在忙什么。”
傅机想起来,那日镇抚司开大会,她这个正使,千户和下面的百户都在,当日的气氛可不算和睦。栖凤城上下两区,有着云泥之别。这划区之事,她没和令剑商量,就把下城区塞给了他,行事做法看起来十分不地道,但不成想,都尉司旧部个个义愤填膺,令剑本人倒是一句话没说。
“这么安分,难道是我看错他了?”傅机狐疑。
陆文觉得那令剑阴沉冷峻,不是个善茬,遂道:“大人还是小心些,我向人打听了下,从前在北衙十八营,但凡有给他使绊子的,都没得善终,这人邪门的很。”
“要比狠。”傅机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抬头对陆文道,“你先去忙吧。”
陆文瞧着她神思深沉,眉目间满是苦算之色,想到她近来总神出鬼没,连自己和周震都瞒着,又想到那傅菁虽有点酒色之好,并无大是大非之错,亦被她囚于大狱中,其行事章法日渐让自己琢磨不透。他心中有万千思绪,想开口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但最终他依旧什么都没问,转身下楼而去。到了楼下再抬头向上张望,傅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未动。
陆文叹了口气,正要走,却忽地感觉身后传来一阵微弱的阴风,蓦地转身。
令剑站在离他两步之后,阴沉沉道:“原来是陆大人,这是要回去?”
陆文背后惊出一身汗,竟一点不知他何时站到自己身后。他朝令剑拱手一拜,挤出笑来:“令大人,下官正准备回我那屋去,大人怎么来了?”
令剑昂起头,仿佛并不屑与他多言:“我来找大人。”
“找大人?”陆文瞟了眼楼上,傅机竟不在座位上,顿时抓耳挠腮起来,他哪敢让令剑一人独自上去,若是一言不合这人再动起手来,他家大人恐怕是要吃亏,遂急忙道,“是嘛,正好,我刚刚忘了件事和大人说,走走,下官和令大人一道上去。”
令剑却脚下不动,陆文向里走了两步,见他没跟上,转身尴尬笑着请道:“令大人?不一起吗?”
令剑瞥了他一眼,负手而立:“陆大人先去,本官可以等。”
这一眼傲气凛然,他虽然一个字没多说,陆文却好像被一脚踩进了泥坑里。陆文在心里把他骂了个遍,憋着气上楼去了。
傅机正在书架后找东西,闻声伸出一个头望向楼梯处,见是陆文去而复返,不由好笑问:“这是怎么了,好像生了多大的气似的?”
陆文指着楼下气急败坏:“令剑那孙子在楼下,说要见您。”
傅机先是愣了下,才放下手里的东西往书案边去,一边笑着打趣:“你最近天天和周震厮混在一起,也会骂人了。”
陆文见她慢慢悠悠,全然没点危机意识,不由急道:“我看他来者不善,大人,不会是为了傅菁那事吧……”
傅机爬上榻,头伸出窗外,含笑向下招呼道:“令大人,有事上来说吧。”转回来时眉眼已经沉下去,对着陆文道,“是不是,等他上来就知道了。”
楼下的令剑似乎踟蹰了片刻,才钻进了屋里。很快就听见旧楼梯发出的吱嘎声,令剑弯着头从楼梯口钻了进来。
他直接无视了陆文,对着傅机一拜:“大人,下官有事想和你单独聊聊,还请陆大人回避。”
陆文正要反驳,傅机已先道:“陆文,你下去守着。”
陆文这一口气憋在心口,气呼呼下楼去了。
令剑只当没看见。
傅机嘴角扯了扯,泠泠道:“令大人,还是要注意点同僚之谊啊。”
同僚之谊?哪门子的同僚?令剑差点嗤笑出来,若顾着同僚的情份,前番诸多摩擦便都是笑话了。
见他不为所动,傅机忍耐坐下,含笑道:“令大人此来所谓何事,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若是令剑以傅菁之事来向她诘问,傅机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无论于公于私,绝不会让令剑找到任何翻案的可能。
只见令剑从怀里掏出一份文卷,递到傅机面前的桌上,而后用一只手摊开,随着文卷展开,露出一张细线勾勒的人脸,而这张脸傅机也并不陌生。
傅机眉头一挑,抬头望向令剑:“令大人,这是何意?”
令剑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从他摊开文卷的开始,傅机面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没有逃开他的眼睛,她没有任何惊慌之色,挑眉向上的眼眸甚至含着几分柔光。
好定力!令剑喉咙耸动了一下,眼角划过一丝得意:“大人,下官今日要状告百户周军,不,应该叫他周显德才是。”
他声色俱厉,俯身向下的身姿满是威压之势。但傅机似乎毫无所觉,抬头笑问:“哦?周显德,此乃何人?”
令剑反问:“大人不知道周显德?”
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抬头一个低头,虽然各自面含笑意,但冰冷的杀意却在温暖的阁楼间流转。
傅机轻启薄唇,吐出两个字:“不知。”
风吹动风铃,“叮当叮当——”
令剑神色转了几下,甩开衣袖,大剌剌在她对面坐下,甚至自顾取来她的水,斟满饮下,才慢悠悠道:“下官还查到,这周显德有妻有女,还有个妹妹,但都相继去世了。周显德的女儿和妹妹,似乎与已逝的前御前侍卫统领舒望和远乡侯之子有着某种微妙的关系。”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留足了令人遐想的空间,才道,“依下官愚见,舒令之死,似乎大有隐情啊。”
傅机挑眉,并不露声色:“令大人,你在说些什么,本官一个字都没听懂。”
令剑顿默半晌,继续试探施压:“舒望之死,太后见罪于梁王,甚至于梁王的宴会上,设计绞杀了远乡侯之子。大人,您设此局,既损伤了太后的声誉,又让梁王丢了大脸,到底为何呢?”
傅机横眉,一双温和的柳叶眉瞬间挺如锋锐的刀锋:“令大人,您说这番话,可有证据?”
令剑向后一仰,伸出长如猿臂的一只手去拨弄窗外的风铃,铃声叮当,搅散了满室的冷冽,他笑道:“大人不如叫周百户来,与我当庭对质如何?”
傅机冷哼一声:“哈,本官听闻都尉司声名赫赫,最擅长刑讯逼供之事,但今日之南衙镇抚司早已今非昔比,望令大人行事谨慎一点才是。”
“大人何须激动。”令剑嘴角一动,眼神闪过几丝冷意,“大人在想什么?”
傅机微微抬眸看他。火光横亘在二人之间,如同划了一道鸿沟。
令剑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配着他阴郁的面庞看起来有几分诡异:“大人不会是想像解决秦禄一般,也解决掉我这个麻烦吧?”
傅机心头冷不丁一跳:“秦禄是谁?”
“大人难道忘了,您让秦禄在北衙大营散布萧都统贪贿军资的谣言,借此打击萧都统,离间萧都统与太后之间的关系。”令剑手指敲击着桌面,这个动作与傅机如出一辙。
“话说,您在这背后做这一切,萧都统知情吗?”令剑眼神戏谑,“您和都统大人,可是关系不浅啊。”
傅机轻笑两声,短短数日,令剑就调查出了不少事情:“都尉司果然厉害,令大人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妨直言。”
令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一时顿住。
傅机见此,愈发确认:“令大人拿了这些证据,若想扳倒我,直接面呈太后就可以了,何须到我这里来与我虚与委蛇。”她说罢,眉眼间的锋锐尽数褪去,亲自给令剑倒了杯茶递过去,“令大人既然选择私下来找我,想必也并不想与我为敌。”
令剑哑然失笑:“都说傅大人八面玲珑,今日下官受教了。”他抬起头,看向傅机的眼神复杂,“请大人传周百户来。”
傅机摇头:“我已说过了,我这里不设私堂。”
“大人维护周百户。”令剑顿了一下,“但我今日便是冲他而来。”
傅机望着他,眼神中再露杀机。
“请大人传周百户。”令剑坚持道。
场面僵持了半晌,傅机起身看向窗外,陆文果然在楼下守着,她吩咐道:“去叫周军过来。”
一炷香之后,陆文领着周军而来,傅机只叫周军上楼,陆文依旧在楼下守着。
傅机指着人道:“令大人,周百户已到了。”
周显德闻声看了令剑两眼,来时路上,陆文已告今日令剑来者不善,让他小心应对。
“令大人,您找我?”
令剑却道:“周百户瘦了好多,我差点都认不出你了。”
傅机一惊,瞬间望向周显德,她从未想过,令剑居然认识他。
周显德也是惊讶不已,他使劲看向令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对面这个人他何时见过。
“令……令大人,你……认得我?……”周显德顿时急的满头大汗,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令剑拍腿大笑,畅快道:“聚善堂的周大善人,下城区不少百姓受过你的恩惠,认得你有何难?”他转头看向傅机,眼神犀利无比,“傅大人,您还有何话可说?”
傅机眼神流转,冷笑望向他:“令大人想要如何呢?”
令剑凑过来,眼含威胁:“您就不怕我现在就抓着周显德,进宫去面见太后吗?”见傅机纹丝不动,他又逼近过来,几乎是用耳语的声音在她耳边蛊惑道,“您在这栖凤城布局了那么久,所图之事想必非凡。今日难道要为了一个周显德,而让自己功亏一篑吗?”
傅机斜眼瞥了他一眼,“哦,那依令大人,本官该如何做呢?”
“当然是杀掉他。”令剑的话锋冷如寒冰。
“哼。”傅机嘴角抿出一丝笑,晚风吹进来,竟好似响起了战鼓之声,傅机猛拍窗台,喝道:“陆文,周震!”
只听两声破空之声,下一刻,陆文和周震一同翻身而上,破窗而入。
傅机喝道:“将此人就地诛杀!”
她向后退开数步,挡在周显德身前,玉指横呈,手却是指向令剑的方向。
“是!”只见刀光一闪,陆文与周震刷刷拔刀而出,向令剑扑去。
令剑遭此突袭,仓促间只好滚下榻去,双刀刺来,他身上并无兵刃只好左右闪躲,身形狼狈,但阁楼空间逼仄,陆周二人难以施展拳脚,所以虽以一敌二,一时却并也并未落下下风。
傅机见此,二话不说从腰中抽出软剑,挥剑刺去。令剑本想着趁此机会探一探陆文周震二人的深浅,见此终于哇哇大叫起来,他脚下也不知如何使力,居然瞬间便脱离开了二人的包围,不顾仪态地大喊道:“傅大人,您怎么还亲自下场呢!”
傅机脸上杀意凛然,今日令剑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她的底线,是可忍孰不可忍,她今日非要教训一下这厮不可。
见傅机不退,陆周纷纷再度向令剑逼去,三人互成犄角之势,眼看着令剑就要成为刀下亡魂,却见他突然放弃抵抗,扑通一声扑倒在地,抱着头哇哇大喊:“周大善人,周大善人,快让大人住手!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小堂子呀!……”
“等,等等!”周显德大喊一声,“大人,您,您要不还是先再听他解释两句……”
傅机正是恼怒:“解释什么!”
“就是就是,这厮老是挑衅老大,趁此机会解决掉拉倒,省的他天天在老大眼皮子底下晃悠。”周震哼呲道,听起来想做这事已非一日两日。
令剑抱着头狡辩:“周大人,您可不能瞎说,我可是本本分分,大人让我干嘛就干嘛去。”见傅机脸色不见缓解,忙又求饶,“大人,今日下官就是开个玩笑,您不至于要杀我灭口吧。”
傅机不想还能从令剑这张臭脸上看到如此惨兮兮的神情,她冷哼一声,怒气却消去一些:“说吧,今日到底是为何?”
她说罢,收起了剑。说到底,令剑若是真要与她为敌,凭他查到的消息告到太后那里去,她绝难收场。他能私下来找他,就说明他今日并无针对之意,至少目前没有。
可气的是,这人不会好好说话,非要试探来试探去,让人失去耐心。
“大人,下官可以起来吗?”令剑的脸上褪去往日的阴郁之气,竟看起来有几分青涩。
“不能。”傅机的气可没有消,她重回榻上坐下,“你就跪着说。”
“听到没,跪着。”周震作势踹了他一脚。
令剑嘶了一声,委屈地看向陆文,但陆文这些天也被折腾得够呛,冷哼一声当作没看见。
周显德走过来,迟疑道:“你说……你叫什么?小堂子?我实在没什么印象……”
令剑抱着头,脸上露出几分落寞的神色来,“您不记得我了……不过这也正常,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前?”傅机与周显德狐疑地对视一眼。
令剑索性坐地盘膝,“十几年前,我母亲病重,那时候我父亲刚刚病逝,家中一贫如洗,又遇到西渡旱灾粮价大涨,我与母亲便是靠着聚善堂每日一次的施粥活下来的……”
聚善堂的规矩,一人一碗不能多拿,喝完了碗要收回去。但家有老母病重,令剑没有办法只能厚着脸皮问伙计多要一碗,还要带回家去,伙计见他年轻气盛却与老弱抢食,将他大骂了一顿轰了出去,幸得周显德出面,问过他缘由后,便让伙计每日备好粥食送与他,还给了他一串铜钱让他回去请大夫。
傅机挑眉:“既然周显德对你有恩,你今日这出是做什么?试探本官?”
令剑没有躲避傅机投来的目光:“不错。那日开会,我看见周百户,直觉他就是周大善人,便去调查了一番,但聚善堂关了门,就连糖水铺子也关了很久了,听说周家出了事,牵扯极深。”
他说到这里,深深看了眼周显德,再转头看向傅机时,背脊已挺得笔直:“大人,舒望之死,我不知道你们参与了多少,但太后下了狠手,周家必定牵扯极深。栖凤城风雨欲来,周显德留在您的身边,并不是稳妥之策。”
傅机捏紧了拳头,沉思不语。
周震恨不得上去再踹令剑一脚,被陆文拦下了。他二人本并不知内情,听罢令剑此言,周震直肠子未必反应得过来,但陆文心细,已察觉此事凶险,若是一个不好,南衙镇抚司恐怕要遭灭顶之灾。
“依令大人之计,该当如何?”傅机终于开口。
令剑道:“让周显德离开栖凤城,越快越好。他留在这里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傅机想到萧沔,这厮似乎还在查沈眠的事,若是让他查到周显德那就坏了,当即她也不犹豫:“你的担忧不无道理,周显德,我会安排你先出京避下风头,等过阵子你若想回来,我再让人去接你。”
周显德点头:“大人放心,我都听您的安排。”
傅机稍放下心,又转头看向令剑:“令大人,如今看来,你我之间并无实际瓜葛,完全可以合作。”
“成交成交,大人,下官以后就跟着您混了。”令剑立即接口,好像就等着她这句话一般。他腾地站起来,身上的沉郁之气散去不少,整个人亦变得明朗爽利起来,笑嘻嘻道,“我这总算站起来了,陆大人,周大人,承让,承让了。”
周震气得翻了个白眼。陆文也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防了他大半个月,这会儿竟然变成同一阵营了。就是傅机,也不想令剑会是这个反应,一时分不清其中是否有诈。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声,听方向似乎是从朱雀宫传来,一声之后接着又是一声……
几个人纷纷凑到窗前张望。
“什么声音!”傅机茫然不解。
“这,这是……”却见令剑皱着眉,数着钟声数,神色越来越沉,直到钟声停止,万籁再度恢复寂静,他才抬起头,眼神雪亮,“十七声,是十七声,糟了,是陛下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