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暮鼓钟声 ...
-
李冕是被一阵暮鼓声惊醒的。
他睁开迷蒙的眼睛,望了眼逼仄的房间,光线从厚实的窗户艰难地透进来,隐约已至黄昏,这还是这一日他头一次醒来。
自从许美人那事后,柳逢秋越发肆意,先把他从主殿挪去偏殿,又从偏殿挪到了这处偏僻的院落。
“清池!清池!”李冕厉声嘶喊着,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门开了又关,一个小太监低着头跑进来在他床头跪下。
“清池呢?!”李冕虽然失了权,但威严仍在。
小太监打了两下颤,叩头瑟瑟发抖:“清池总管有事出去了,让小的伺候陛下。”
李冕怒道:“有事?有什么事,他是不是去巴结皇后去了!”
如今风向已经变了,人人都知道春熙殿皇后说了算,清池自然是去奉承皇后去了,但小太监不能说漏嘴,只道:“没有没有,清池总管真的有事出去了。”
李冕听了这话,心里愈发窝火,他这个皇帝还没咽气呢,身边的人已经一个个另谋出路去了。
不待他动怒,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他烦躁地喝道:“什么声音,那么吵!”
小太监规规矩矩答道:“皇后娘娘身体不适,请了太医过来诊脉呢。”
李冕撑着身子坐起来,脸上露出几分暗爽,继而大笑两声,问:“那贱人,得了什么病?”
小太监低着头,嗫嚅道:“皇后娘娘身体没有大碍,皇后娘娘是,是有喜了。”
“咳——咳咳咳!”听罢此言,李冕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抓住床头的帕子捂住嘴,不一会帕子便渗出黑色的血来。李冕目眦欲裂,恶狠狠道:“那贱妇,哪来的孩子!”
小太监结巴道:“是,是陛下您的啊。”
“胡说八道!朕就算是死,也不会碰那个贱妇分毫!”李冕勉强支撑起身子,眼中闪着一团火,“难道你们现在都联合起来要欺骗朕吗?”
“是,是陛下您的……”小太监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冕,仿佛看着什么恶鬼般,瑟缩道,“前些时日,皇后娘娘夜夜都来这里陪陛下,春熙殿上下都是见证呀,陛下,陛下您,您难道都不记得了吗?”
李冕愣住,前段时日,他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妙龄少女与他颠鸾倒凤夜夜笙箫,让他觉得快活的如同神仙一般。
难道这不是做梦,这个梦中的少女竟是柳逢秋不成?李冕瞬间面如死灰,清醒的他绝不会碰柳逢秋一个手指头,除非他被下药。
李冕“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眼眶瞬间布满了血丝,他咬着牙,望着窗外日薄西山,哐地撞在床榻上。
小太监吓得灵魂出窍,连滚带爬上前探查,谁知李冕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小太监痛呼出来。
李冕的眼神如同来自地狱般瘆人,他一字一句道:“朕……朕要见……梁王,你……你让他们去……去通传……”
夕阳下,河畔大柳树下,馄饨铺。
傅机推开门,李熙已候在桌前,桌上四散着文卷,李熙正埋头疾书。
“坐。”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皇帝病重,长文公主离京,机会稍纵即逝,傅机自知与李熙目标一致,前番种种她不愿多做计较。
傅机坐下,瞥见李熙竟是在写行动计划书,她心中也有一番想法,正待说话,大门打开,冲进来一个王府幕僚,急忙禀道:“王爷,陛下召见。”
李熙皱眉:“陛下?”
朱雀宫能说话的从来不是皇帝,而是太后。
那人解释道:“来的小太监说,陛下得知皇后有孕,吐了一口血,醒来就说要见您。太医说,陛下已是油尽灯枯,估计就是这两日了。太后知道后,便也同意了您去见他。”
李熙冷冷道:“我和他有什么好见的?”
天底下想李冕去死的人之中,就有他一个。今日他就算不去见,太后也不会为此为难他。
傅机站起身,婉婉道:“王爷,您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何要见您?”
李熙愣了一下。傅机继续道:“满朝文武重臣,还有那么多拥皇党,他谁都不见,独独就要见您,您猜是为什么?”
李熙沉思,脸上带着几分猜测却又不敢相信的神情。
“是愧疚。”傅机语气坚定,“陛下临到油尽灯枯,茫然四顾,竟发现周围无一可托付之人。而先梁王在他登基之初与他诸多支持,最终却因他而死,您也被迫远走他乡。陛下必定是想起了往日种种,这才叫您进宫一叙。”
李熙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傅机点头:“确实。可是王爷,陛下临终传唤,您若不见,传出去终究不大好听。我的意思是……”李熙抬头朝她望去,傅机嫣然一笑,“不如看看能不能捞到什么好处。”
李熙心领神会,若果如傅机所言,皇帝是因为愧疚才要见他,不如趁此机会抓一点政治资本在手里,以图未来。
想及此,李熙心里此前对傅机桀骜不驯的不满淡去了几分,若非另有所谋,傅机不失为一个绝佳的幕僚。
“本王先进宫去,今日之事我们改日再聊。”李熙说罢,顿了一下,“你那边也要加快推进,若是令剑实在不可用,趁早解决掉才是。”
傅机点头称是。
打马进宫,正是霞彩满天之际。
进了春熙殿,自然先去问候皇后,只是柳逢春正不舒服没见他,让石榴领着他去到皇帝的住处去。
绕过后殿,李冕的住处掩盖在林荫之后,李熙只扫了一眼,便知道这里曾经是皇后寝殿的花房。
石榴只送到院口,便以皇后身边需要照顾为由先行离去。
时节已至初夏,几场风雨过后,院子里铺满了落叶,由花房改制的厢房里飘着几抹灯光,四周堆满了破旧的瓦盆和残破的花草,皇帝李冕一人独坐于院内的方桌前,身边竟无一人伺候。
虽然面容苍瘦,眼眶深陷,但他看起精神了不少,身上的御袍亦整理的一丝不苟,见到李熙来,他还提起酒壶替李熙斟满了酒。
“来了,喝一杯。”李冕说着,已经一杯酒下肚。
李熙看着这幅情景,心中五味陈杂,幼时种种记忆扑面而来,他猝然开口:“陛下,饮酒伤身。”
李冕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饱含良多,甚至迎着光带着蓬勃而出的水雾,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下才生生压住。
李熙走到他身边坐下。
气氛如此沉重,以至于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初夏的风扬起地上的落叶,李冕终是张嘴:“我们兄弟,多久没有一起坐下聊天了?”
有多久,久到李熙已经记不清。他对李冕的美好记忆还停留在他登基前,那时他还小,每次跟着父王进宫,李冕都会拉着他一起下棋。
可是后来,李冕登基,和太后争权,一切就都变了,等先梁王死在玉阙关,一切美好的记忆就都被摔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复原了。
李熙的心冷下去:“陛下今日召臣进宫,所谓何事?”
李冕顿了顿,却顾左右而言他:“你和你父王,长得不像,性格也不像。”
李熙道:“我长相与我母亲肖似。”
李冕颔首:“我知道,你们梁王府的祠堂里摆着你父母的画像,你时常去祭拜他们……”
李熙一想到他父母因何而死,喝道:“陛下!”
李冕被猝然喝断,一时张了张嘴不知如何继续,好半晌才道:“朕知道你恨朕,你恨朕把你父王派去了玉阙关,让他惨死在战场,你母亲思念成疾,不久也撒手人寰……可是,朕也是不得已的呀,朕……朕也是有苦衷的呀……”李冕说到后面,竟已是泪水连连,“那时候国库亏空,太后又在朝堂上处处针对我,我也是想成就一番政绩,这才想到在军费上做文章。你父亲是支持我的,大家缩紧裤腰带,撑个两年,国库的银子就能补上了。我怎么会想到,突厥会突袭玉阙关,我更没有想到,就这么点军粮他们都要贪啊!”
李冕说到最后,终于崩溃痛哭起来。
李熙的记忆回到那年秋,那年气候寒冷,边关大雪纷飞,那一日正在家闲聊,梁王妃说边关缺衣少食,准备了亲手缝制的皮袄预备托人送去。可不等人来,就先接到了突厥突袭玉阙关,梁王李闵战死的谍报。
梁王妃当时就晕倒在软榻上。
少年意气的李熙摔烂了手里的茶盏,几乎是刹那间起身,大吼道:“我要进宫去,我要去找陛下问个明白!”
没有人敢拦,只有薛简猝然跪在他面前,“世子不可冲动啊,宫里现在肯定也乱了,您现在跑去质问陛下,不是正好撞在枪口上吗!”
大周的西北群敌环绕,从昆仑至河间一带五座关卡皆是边防重镇。他们的身后是绵延五百多公里的河内平原,三十八座城池,两百万百姓。河间十三城,更是大周西部的粮仓。大周无法承受任何一座边防关卡的失守,这其中至关重要的便是玉阙关。只因其余四处关卡皆设在险峻的群山之间,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而玉阙关后一马平川,一旦失守,敌军便可长驱直入,将河内平原杀个血流成河。
先帝末年,河间一带遭遇了罕见的旱灾,又因为那时吏治混乱而未得到及时疏理,导致这场旱灾影响了其后数年的耕种,而西北驻军的粮草泰半都出自于河间,河间断粮,朝廷就要从西渡调粮,再加上物资马匹,西北军费的数额之巨,当世罕见。
但就是这样艰难,从李冕登基之初,朝中亦无一人敢率先动这个刀。只因为大周历史上少有的几次突厥破玉阙关进犯内陆的记录,都使得大周元气大伤,花费数十年才得以恢复元气。
但初登皇位的李冕,正经历风刀霜剑刀斧加身的艰辛,朝政上他不如太后老辣,还被一群老奸巨猾的臣子玩弄于股掌间,他急于做出一番成绩为自己正名。
这就成了一个契机。
李熙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冕这番声泪俱下,面色铁青:“陛下是说,这一切只是一场意外吗?”
李冕的哭声停下来,茫然地看着李熙。
“陛下是天子,天子掌天下事。西北对大周有多重要,您不是不知道,您只是赌气,非要和太后朝臣对着干。”李熙毫不犹豫地戳穿了他,“那时候,朝堂上天天都骂来骂去,太后不许您这样不许您那样,老臣们也和您唱反调。就只有我父亲,他铁杆支持您,您既然对他说了,让他苦一阵子,他本着支持您的原则,也只能咬牙同意了。”
李冕无法反驳,面上浮起几分哀伤,他浑浑噩噩了多年,再回想起那时,仍然会为先梁王的慷慨大义所触动,与之相比,后面那些所谓的拥皇党都不值一提。
“皇叔,若是皇叔还在,我又怎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李冕望着天,凄凄切切地哀哭起来。
“可是,您却害死了他!”李熙的话冷到彻骨,骤然斩断了李冕的哀嚎。
一阵风吹过,夏初的风明明不冷,李冕却打了个寒战,然后全身发抖起来,他再度拿起酒杯,喝下两盏酒下肚,才觉得身上有了丝暖意,他望着远处阴沉沉笑了两声,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其实年幼的时候,我很是羡慕你,你出生在那样一个有爱的家庭,父亲正义凛然,母亲温柔善良,而我的母妃无辜惨死,父皇性情暴虐,母后擅权不放,我每日都活在痛苦之中……”
李熙沉默半晌:“拜陛下所赐,臣也早已一无所有了。”
李冕的声音转为苦涩:“我知道你恨我,可是皇权斗争太苦了,母妃死了,先帝死了,现在我也要死了……”
李熙道:“太后也会死,大家都会死的。”他话音一转,“陛下今日,是来和我忏悔的吗?”
李冕抬起头,似乎仍旧沉湎在悲戚的回忆之中。
李熙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陛下,我父王为国捐躯,尸骨无存,却至今未得到分毫的嘉赏。当时国乱当前,太后忘了,您也忘了,如今您既然旧事重提,我们不妨把这个账再算一算。”
“可是我如今人微言轻,能说得上什么话呢?”
李熙道:“您是皇帝,无论身陷何处,只要您金笔御书,这便是皇令。”
李冕闻言顿了顿,直起了身,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他脸上的神色变换着,突然道:“你说的不错,朕是皇帝,不管如今是否风雨如晦,史书终究无法抹去朕的名字。”他站起身,转身进屋拿来纸笔。
“朕要封先梁王李闵为护国大将军,并在河内三十八城为他建祠供奉。朕要让大周的百姓都知道先梁王以身殉国的功绩,并世代千秋传沿下去。”李冕洋洋洒洒,一蹴而就,就好像这些话早已在他的心中,只是差这么一个契机将它落笔成书。
李冕写罢,眼角的凝肃之色卸去,仿佛解开了什么心结一般,他深深看了李熙两眼,便又提笔另起草一份诏书。
李熙见他提笔前尚且凝思,但一旦落笔,却又果决坚定起来,待到看他写完,不由震惊道:“陛下!”
李熙不想李冕大手一挥,居然写下的是一份传位诏书,不由心头一阵狂喜。这份诏书现在没什么用,但到了必要关头,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一件利器。
李冕落下自己的私章,显然这件事在李熙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等提笔盖章,尘埃落定,他才冷笑:“朕是皇帝,他们要摆布朕,朕也要叫他们尝尝被人耍的滋味。”
他抬起头,将这份诏书一并扔到了李熙的面前,“这个皇位,朕知道你也想要。”
然后他站起身,斜阳似血,映在灰白的墙上。
我死以后,去和他们争个头破血流去,去和他们杀个血海滔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