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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春夜的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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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掌柜的一溜烟逃走了,傅机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坏笑。萧沔看到了,玩味笑着看她:“好了,把人吓跑了,怎么这会儿倒不在乎南衙镇抚司的名声了?”
傅机轻哼一声,瞥见店小二战战兢兢地站在楼梯上,等着这二位“贵客”。傅机便抬步向上,越过萧沔时夸张地啧叹了一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这样吧。”
“消极。”萧沔批判了一句,却没再深入。
傅机转开话题问:“摘星楼有什么好吃的?”
时已至深夜,傅机的饿劲已经过了,以她的作息这个点是不会再吃东西的,但是既然萧沔做东,她打定主意要宰他一顿。
萧沔的肚子适时咕噜叫了起来,“嘿。那可多了去了。这摘星楼的主人少年时游遍大江南北,把天下美食都尝了个遍,回到栖凤城建了这座摘星楼,把五湖四海的美味佳肴都搬了回来。你是东皇人,这东皇的美食这里也有不少。”
“又来试探我?”傅机回头瞥了他一眼,语调却不算尖锐,与先前那种戒备的态度截然不同。
“那哪能,这不是看你喜欢吃什么?我们就点什么!”萧沔拍着胸脯,看眼色的本领突飞猛进。
店小二亦适时插嘴:“两位爷,我们店里东皇菜做的可地道了,什么八宝鸭、锦绣虾球……”
这几道菜,可与当日萧沔摆的“鸿门宴”重合,傅机神色立即沉了下去。
店小二说到半途瞥了一眼,顿时满门冒汗,再也不敢说下去了。
“哈哈哈。”萧沔大笑三声,“原来这些都是东皇美食么!”
傅机妙目剜了他一眼,可美人翻白眼,也比旁人好看的多,萧沔浑然不在意,甚至精神还为之一奋,死乞白咧道:“上次没吃到,这次本官请你再吃一次。”
傅机没了脾气,她瞥了一眼身前小心翼翼的店小二,摇头无奈道:“既如此,有什么菜品就都上来。”
店小二这次战战兢兢道:“两位爷有所不知,这东皇美食数不胜数,我们店里总有十几道之多,二位能吃得下吗?”
不待傅机回答,萧沔豪气道:“都上都上,吃不下就带走,本官有的是钱!”
傅机抿嘴露出几分少女的欢愉,笑道:“对,都上,他有的是钱。”
萧沔见她终于笑了,心头这才畅快了。氛围为之一松,店小二终于不觉得如芒在背了,他脸上堆满笑:“好嘞!二人爷先上楼,小的一会就去备菜!”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原来是萧都统,还有新任南衙镇抚司傅大人。”这声音如同屋檐上的冷雨滚入后脖颈,让傅机为之一颤。
是梁王。
李熙站在几步之上的台阶上,身旁跟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年轻妇人。他垂眸望着拾级而上打闹嬉笑的二人,神色不可谓不冷峻。
“这下大雨的深夜,二位还跑这么远来用餐。”他停顿一下,嘴角微扬,带着几分讥诮,“可真有闲情逸致。”
他说完,墙外适时传来一道惊雷声。
萧沔挑了挑眉,抬脚上了两步台阶,把傅机挡在身后,语气虽恭敬却也淡漠:“原来是梁王殿下。”他亦是停顿一下,冷眸一抬,身上那股阎王般的气势瞬间反扑过去,“还有王妃也在。可真巧,不如一起上去喝两杯?”
四目相对,刀光剑影,店小二觉得自己要窒息了。梁王妃宁氏微微向后退了退,换来梁王一个冷眼。
“哼。”李熙冷哼一声,“那就不必了。我与王妃要回去歇息了。”
“借过。”
萧沔再度挑眉,微微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李熙抬脚向下,并没有顾他身后的宁氏。待走到傅机的身侧,他顿住身影,低头垂视面无表情唤了一声:“傅大人。”
傅机垂着头并未看他,躬身行了个礼:“梁王殿下。”
李熙哼了一声,终于大步往下而去,萧沔与傅机便又向上,待到转角处,傅机微微停住,目光向下一瞥,正看见李熙站在下一层的转角处,抬头看着他们。
目光交错的刹那,李熙翩然而去。
摘星楼暖橘色的灯光下,傅机仿佛瞬间穿越到了七年前。
七年前的东皇城,天仙阁,那是一个雪夜。
年幼的陆机被引领着穿过漫长的甬道,红墙高耸,白雪洞天,圆拱形的垂花门后,一个比雪还要白净的少年围着火炉煮茶,幽暗的庭院中,只有他身旁的石桌上点着一盏暖橘色的灯。
那一夜,他们在雪夜中聊到天明。
岁月悠长,把面目都模糊成了一团。傅机以为,李熙仍是那个怀着满腔愤怒立誓要为父讨回公道的清澈少年。但时光荏苒,岁月无情,不知从何时开始,李熙的面目已变得她分辨不清。
“走了,发什么呆。”萧沔催促了一声,傅机连忙回过神,跟了上去。
顶楼的包厢已清了干净,萧沔突然在门口停下,蹙眉道:“等等,梁王刚才是在这里用餐的吗?”等得到店小二的否认后,他才又昂首阔步踏了进去。
推开窗,窗外还有一片廊道。大雨倾盆而下,湮没了视线,雨雾弥漫进来,带来阵阵寒意,萧沔正要关窗,傅机打断道:“别关,就开着吧。”
萧沔遂罢了手,叫来店小二又移来两个火盆。傅机听着雨声,心头倒是渐渐沉静下来。
萧沔在那边点菜,她就靠在窗边,向外望着雨出神。等萧沔点完菜,见她自得其乐,嘟囔着不乐意了:“叫你来吃饭,你就真的只顾吃饭,一点不来帮忙。”
傅机回过头来,眼神还飘在不知哪里,嘴里却好笑点他:“不是大人求着我请我吃饭么,怎么又发脾气?”
萧沔连忙道:“我哪敢发脾气。”思及往日种种,又嘟囔着添了一句,“哪次不是你先翻脸走人?”
这语气可太弱了,一点不像萧沔,傅机决定蹬鼻子上脸,越发耍横:“哦,我先翻脸?大人怎么不说你都做了什么?”
那些灯光残影的画面在萧沔眼前闪过,鼻尖似乎仍残留着几道异香,他揉了揉鼻子,清了清嗓子,大剌剌往桌前坐下:“店小二,把你们最好的酒给我拿上来!”
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应答声,傅机娇哼一声:“大人可别喝多了。”
萧沔道:“老子千杯不醉。”
“哼。”傅机轻笑,不与他计较,又转回头看向窗外。
萧沔不解,这雨有什么好看的?他在胸口摸来摸去,终于摸出一个漂亮的掐丝珐琅首饰盒,推到傅机背后的桌上。
他清了清嗓子:“送你的。”
傅机闻言回头,捡起来摸在手里把玩,疑惑道:“哪来的?”
“买的呗。”
傅机打开一看:“胭脂?”
“对。”萧沔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进极乐坊。他从北衙大营回城,正是饥肠辘辘,安乐坊那么多酒楼他一个也不去,却一头扎进了极乐坊,花了大价钱在一群妇人手里抢了这盒胭脂。
他道:“这是极乐坊今春的新品,叫什么玉露春山,可畅销了,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傅机凑上去闻了闻,只觉得这气味清甜浓郁,如同置身于早春汪洋花海之中,让人心旷神怡。
“好闻。”她评价了一句。
萧沔瞪大了眼睛,“就,就好闻,你,你不试试?”
傅机抬头给他抛过去一个白眼,没好气道:“大人,这夜都深了,我抹什么胭脂。”
“哦,也是。”萧沔泄了气。
窗外雨声潺潺,如同一堵厚实的墙,将这方小天地包围起来。火盆将雨夜的寒气蒸透,屋内暖意融融。傅机用手指撵了一点嫣红的胭脂,涂在唇上。
“好看吗?”
萧沔都看痴了。
这一抹嫣红,恰如仙气的芙蕖瓣尖染上一点红,娇艳欲滴。
“傻气。”傅机啐了一嘴,扒拉开萧沔的外衣,扯来一角萧沔的亵衣,揩去了胭脂,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萧沔回过神来时,那抹嫣红已经落在了他的衣角。
真要命。萧沔觉得口干舌燥,连忙灌下去一大碗茶,还不痛快,往门外喊道:“酒呢!”
“来了来了!”店小二匆匆而来,放下酒坛又溜之大吉。
萧沔拍开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咕噜噜喝下去,糙得很。
傅机只含笑看着这一幕。很快,店小二流水般端上了菜肴,那盘八宝鸭是楼里的招牌,用一只缠枝西番莲纹盘盛着,鸭肚鼓囊着塞满八品珍奇,店小二拿小刀划拉开,便一股脑全扑了出来。
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房间,店小二上完菜,又逃也似的出去,只留下傅萧二人,对着桌上堆了两三层的美味佳肴干瞪眼。
饶是萧沔胃大如牛,也是吃不下的。
傅机拾起筷子捻了一块鸭脯入口,细嚼慢咽了几下,颔首道:“真不错,比天仙楼做得好。”
“是,那肯定,天仙楼的厨子怎么能和摘星楼相比。”萧沔点头如蒜,绝口不提曾经做下的缺德事,甚至殷切地给傅机布起菜来。
傅机看了眼自己盘子堆满的鸭腿、虾球、桂鱼等,哭笑不得,她开始犯愁:“吃不掉怎么办?”
“慢慢吃,又没人催你。”摘星楼当然是有营业时间的,但萧沔大言不惭,决定擅用职权,也料定无人敢上来烦他们。他翻过几瓶酒的标签,才选了一坛给傅机倒了半杯,“摘星楼的桂花酒酿,清甜可口,来尝尝。”
傅机便凑着酒杯浅尝了一口:“甜甜的,好喝。”
萧沔脸上都要笑烂了:“再尝尝这个……”
……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雾气却浮上来,弥漫在整个山间。房间内火盆的银炭偶尔发出啪嗒轻响。
如果时光可以停留,傅机偶尔也会想,就让这一刻的静谧温馨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