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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春夜的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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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令剑聊完,已至夜深,窗外远远传来雷鸣,傅机收拾完文卷,终于打开了周震送上来的食盒。
到了深夜,即便是这一向炙手可热的南衙镇抚司,也冷清下来。从她的窗口望出去,天际的阴云层层卷叠而来,带着浓郁的压迫之势。
食盒的饭菜凉透了,她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像长了脚一般,从心底层层爬上来。
令剑比她想象的还要桀骜不驯。
她回忆着这一晚和他的交锋。人如其名,令剑如同蒙尘的宝剑,一出鞘就带着尖锐的意气。他年纪才二十几岁,在先帝薨逝的当年年初,他因在赤羽营出色的表现,被时任南衙镇抚司都尉官张正看中,选调进入都尉府。眼看着从此平步青云,前途不可限量。谁能想到两个月后,先帝暴毙,政权更迭之下,都尉府瞬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臭水狗。他虽因入府晚而免受清算,却也被一并罚入北衙十八营做起了“苦役”,从此从天下掉到地狱。
这八年,在北衙大营可谓是暗无天日。但令剑并没有沉沦,一步步做到了北衙十八营实际的掌权者,都尉府残部一百多人,全都听他号令。
傅机虽占了先机,但令剑亦紧随其后。南衙镇抚司的盘子一旦铺开,合作与竞争将随之展开。傅机的身后有陆文周震,令剑的身后亦有前都尉府部众,北衙十八营内更是派系林立。只要太后看重南衙镇抚司,人人就都有争的权力。
“轰隆隆!”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
傅机回过神来,“啪嗒”一声,吓了她一跳,原来不知是谁扔进来一枚奶白色的鹅卵石,就掉在她的桌上。
她撑起身子,凑出窗外张望,狂风灌进她的领口,她看见楼下微弱的灯光下,萧沔正叉着腰抬头冲她咧着嘴笑。
“我说咱们这位新任镇抚使大人,这么晚还在忙呢。”萧沔吹了声口哨,语带揶揄。
傅机心底的疲惫,没来由地消散了大半。她望了眼天色,嗔道:“这么晚了,还以为大人不会来了。”
“那哪能。”萧沔啧叹,“我等着令剑那小子出去,我才进来的。”
傅机闻罢偏了偏头,玩笑道:“怎么,大人和令千户有仇吗?”
“有仇说不上,那小子是个刺头,难相处的很,我懒得和他打招呼。”
这话从萧沔说出来一点可信度都没有,整个栖凤城,没有比他更难相处的人了。但话说回来,他要是不这么桀骜不驯,行事做派温和一点,禁卫军都统这一职他也绝难坐稳。
傅机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真稀奇,这天底下还有比大人还难处的人?”她说完,关上窗,湮灭了最后一点烛光。萧沔在楼下踩着脚等着,还心情不错地哼着小曲。片刻后傅机下了楼,刚走出门,远处天空“哗”地划过一道闪电,骤然点亮了夜空。
傅机望着萧沔身后,僵住了脚步。
去而复返的令剑就站在院门口。他的个子几乎和萧沔一般高,但身形却要纤细的多,在加上在北衙十八营坐了多年的冷板凳,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阴郁。
萧沔居然唬了一跳,他咳了一声,双手抱胸把头撇到一边,假装没看见。傅机虽一百个不愿意,但面上仍逼出一丝笑,开口语气立即转换成公事公办的口吻:“令千户怎么回来了,是还有什么事吗?”
令剑神色僵硬:“没什么事。”他看了眼萧沔,又看了眼傅机,眼神变幻了几转,才冷冷道,“打扰了。”又转身径直离去了。
傅机摸不着头脑。
一个在北衙大营摸爬滚打八年,又爬到高位的人,傅机笃定令剑是个深谙处世之道的人,否则他无法在鱼龙混杂的北衙十八营游刃有余,又只凭几面之缘就让太后放心用他。可他在傅机面前却是另一副模样,尖锐较真,甚至到了无礼的地步。傅机好几回甚至恍惚以为,对面站着的是另一个萧沔。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傅机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人干嘛呢?”萧沔忍不住吐槽。
傅机也不知道,但她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萧沔哼笑一声,泠泠道:“这么忌惮人家,当初何必要在太后面前提那一嘴?”
傅机这才转头剜了他一眼,边向外走,边道:“你以为我愿意吗?”
这一眼包罗万千,萧沔瞬间体会了她的意思,他追上去:“太后授意的?”
傅机并未回答,但答案其实不言而喻。南衙镇抚司需要可用之人,太后翻来覆去,想到了被扔在北衙八年的都尉司,特地让她去北衙调查了一番。可巧北衙十八营虽然烂泥一滩,但都尉府旧部仍然五脏俱全。时移势易,太后看淡了从前的事,都尉府旧部也想翻身,自然一拍即合。
对太后而言,南衙镇抚司谁说了算都不重要,她需要能为她办事的人,越多越好。事实上,她更愿意看到傅机和令剑或者其他后来者去争去抢,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更卖力地替她做事。
这些道理,傅机都能理解,君权在上,一切都是施舍。
“真是令人寒心呐。”萧沔说出了她的心声。
南衙镇抚司曾经是个令栖凤城上下闻之色变的所在,傅机这些时日,费尽心思活跃在各种花宴和重要聚会中,目的就是想用自己的言行向公众展示着新南衙镇抚司的变化。如今人们再说起南衙镇抚司,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畏惧,这里面傅机是有很大的功劳的。但太后自然地选择忽略了这个点。
傅机紧绷着脸色,说不寒心怎么可能,但她有为此坚持下去的理由。
萧沔瞟了她一眼,话音一转,“公主就不会这样。”
傅机这才回头瞪了他一眼,脸上的寒色化开,好笑道:“大人难道还要肩负起替公主延揽贤才的重任吗?”
“也不无不可啊。”萧沔嘿嘿两声,这时二人终于走出了大门,门口停着萧沔的豪华大马车,傅机回头:“怎么今日套了马车来?”往日二人回去都是骑马。
萧沔越过她跳上了车,揉着肚子咕哝道:“今日北衙大营演武大会,活动了一下午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走,今日带你去摘星楼搓一顿。”
他说完,天空再度降下一道惊雷。傅机想起许久之前他准备的那顿“盛宴”,立刻推脱道:“这眼看要下雨了……”
萧沔两眼一瞪:“坐马车去,怕什么!”
傅机心知拗不过他,便也上了车。
摘星楼在下城区,马车奔到半路,果然下起了暴雨,劈劈啪啪打在顶上。傅机抬头看了一眼,闭目小憩的萧沔也不知如何感受到了她的紧张,睁开一只眼:“放心,这马车内板涂了厚厚的桐油,外面又罩着一层厚厚的油纸,雨进不来。”
傅机轻轻哦了一声。
雨声霹雳乓啷,萧沔最后的一丝睡衣荡然无存:“你不喜欢下雨?”
离目的地总还有一盏茶的时间,萧沔摆起了闲聊的架势。但傅机只随口答道:“只是怕把衣服弄湿了。”
萧沔便也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官服。这是件极为合身的官服,以傅机的身量,针司局不会有现成的,这是量身定做的。
不愧是太后跟前的红人,针司局那样势利眼的地儿,都为她开了绿灯。萧沔瞥着她:“衣服湿了可以换,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本是一件寻常的再不能寻常的话,萧沔也未必意有所指,但傅机却听出了些旁的意思。禁卫军三万人马,都是拱卫皇城的精兵良将。这个位置说没有人惦记,那是不可能的。但这么多年,有李离芳保着,萧沔只管做事,愣是没操过一点心。
雨声嘈杂,她的思绪飘来飘去,却始终如同纷乱的线团,聚不起来,又理不干净。
她不说话,萧沔竟也没有再说什么。到了摘星楼,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萧沔也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把油伞,罩着傅机进了大门,愣没让她淋一滴雨。
摘星楼内人声鼎沸,店小二们忙得脚不沾地,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珠子,冷不丁抬起头向门口张望了一眼,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萧沔其人,栖凤城上下,无人不畏惧。
掌柜的连忙移步出来,跑到门口相迎。到了门口,又见萧沔身侧站着一天仙般的陌生女子,身上穿着朝廷官服,顿时丈二摸不着头脑起来,心里奇道,传闻这萧沔不近女色,怎么今日还带着个冷面美人?
虽这样想,他却笑脸相迎:“都统大人驾到,小的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恕罪啊!外头正下着雨,您二位可要先移步进堂内,小的给你安排个雅间,您看您要几楼?”
萧沔头一撇,嘴一努:“听她的。”
掌柜的连忙望向傅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却又立刻拱手道:“是是是,今日美人作伴,自然是要听女眷的,这位姑娘,您看您有什么需要的?”
傅机拧着眉,实在是掌柜的眼神太过露骨,她冷瞥着他,一字一句道:“本官是南衙镇抚司新任镇抚使傅机,并非是萧大人的女眷。”
掌柜的顿时石化当场,南衙镇抚司在百姓心中的名声,比之萧沔更臭名昭著,掌柜的吓得冷汗连连,根本不敢直视傅机的双眼。
萧沔却哈哈笑起来,打破了这份尴尬:“掌柜的莫怕,如今这南衙镇抚司可已经大不一样了。”
这话从萧沔的嘴里说出来,那是一点可信度都没有。在掌柜的眼里,面前二人就如同那地府里的黑白双煞,杀伤力是不相上下。
安静了半晌,傅机道:“听说顶楼的雅间最是安静舒适,可还有位置?”
“有,有的,二人请随我来。”掌柜的抹了抹汗,叫来店小二领着二人上楼,自己一溜烟跑走了,又去吩咐店小二们,顶楼包间的一切需求都要第一时间满足,才稍稍松下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