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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令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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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下的栖凤城,笼罩在一片金色光芒之中。
公主府幕僚官议事的长春殿外,砖红连廊的墙头爬满了雪白荼蘼,抱着一卷文书的裴雪从此匆匆而过,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似乎更瘦了,脸色也更加苍白。
长春殿内,一群幕僚正在焦急地等待着,直到瞥见裴雪那袭雪白的长衫,众人纷纷站起,直奔而来。
“怎么样?公主怎么说?”幕僚朱黎急切地上前询问。
裴雪边走边放下手里的文书,语调沉沉道:“公主已经决议去一趟楚南。”
殿内发出一阵呜嚎,裴雪脸色亦是铁青着。李离芳从肃亲王府出来后,先跟着崔元玉去大理寺做了笔录,又进了趟宫面见太后,等回了府,萧沔领着南衙镇抚司傅大人来了,三人在书房议事,李离芳只匆匆告诉他,自己要去一趟楚南,让他准备着。
一个下午,肃亲王府发生的事已传的满城皆知。别说李离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就是闻讯后的裴雪及数十位公主府幕僚也是震惊不已。但虽然事发突然,作为幕僚,必须一切以公主的前程为重。在天子病重的当下,巡视河间是为国为民的大事,重回楚南却实在无须亲力亲为。
可裴雪反对的话还没说出口,李离芳却坚定地告诉他,此行势在必行。
朱黎捶胸顿足:“那个崔宁玉,还有南衙镇抚司的傅大人,他们到底安的是什么心!这如今是什么辰光,公主怎么能随意离京,何况楚南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
纵然裴雪千百个不愿,却也只得咬着牙解释道:“公主的脾性你们还不知道吗?当年楚南之乱是她去平定的,邹氏也是她扶植起来的,如今楚南出了事,她自然视此事为己任,非要自己去处置才肯。”
幕僚张之鹤神色阴沉道:“平定楚南之功,是公主和萧都统经历九死一生才换来的。如今为了解私生女的危局,竟白白都葬送了!”
有人气哼哼附和道:“可恶!那崔宁玉也是,若真为了公主好,此事为何不私下里再去说明,非要闹得满城风雨,把公主架在前面,不摆明态度都收不了场!”
“还有那个南衙镇抚司的傅大人,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我听说是她一力促成了崔宁玉的楚南之行,那个什么顾志英也是她做主送进栖凤城的,她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那不就是萧沔的暖床俾吗?”“萧沔也就玩玩而已!”“她原是太监总管傅大海的义女,如今傅大海死了,她正急着改换山头,据说已抱上太后的大腿了。”
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众说纷纭。裴雪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望向门外的暮色,始终没有说话。
朱黎坐在他的下首,打断了众人的七嘴八舌:“如今公主将此人奉为座上宾,诸位说话还是要谨慎些为妙啊。”
有人跟着道:“是啊,这个傅大人如今坐镇南衙镇抚司,虽说资历浅了些,可南衙镇抚司是太后做主重建起来的,诸位,不看僧面看佛面啊。”
众人沉默了半晌,有人不客气地啐了一声:“靠爬男人的床上位的臭娘们儿,也值得你们这样小心谨慎!”
裴雪的目光顿时如利剑般刺过去,那人讪讪地闭了嘴,裴雪嘴唇抿成一条线:“若是再说些不干不净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朱黎打着哈哈道:“裴首,你别在意,实在是这位傅大人冒头冒得太快,而咱们公主似乎又对此人颇为欣赏。诸位不知其底细,这是替公主担心呢。”
“是啊,是啊!”不少人附和着。
裴雪沉默着,连日操劳的眼底露出几分疲色。莫说别人,就是他自己,也是对这个傅机有诸多怀疑的,但当着大家伙的面,他也实在不便多说什么。
他喝了口茶,正欲散席,张之鹤突然站出来,迟疑道:“裴首,你说我们要不要去调查一下这个傅机?”
裴雪眼角一抖,抬眉锐利地扫过去:“胡说什么!公主行事光明磊落,最讨厌底下人阳奉阴违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难道你们忘了崔必应从前做的好事了吗?”
张之鹤脸上顿时一阵白一阵红。
裴雪捏了捏眉心,声音透着几分疲惫:“诸位不比我来得晚,许多人都是经历过那件事的。别自以为都是为了公主好,就去自作主张。当年那事,差点害得萧都统和公主离心,崔必应多受公主器重啊,说打发也就打发了,一点余地都没留。”
众人闻此心头凛然。但听到萧沔的名字却又面色各异,甚至有几个人撇了撇嘴,暗暗捏拳,人人都想出头,凭什么他一个北辽人,坐稳了长文公主身边的第一近臣,就连裴雪都要退居一步之地。
有人嘀咕:“大人,萧沔骑在我们头上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裴雪叹了口气:“萧都统与我们,就像是公主殿下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以后这种话再不要乱说了。”
一群人唯唯称是,但崔雪瞥过一圈,知道他们都只是表面附和而已。他扶着额角,顿时觉得倦意扑涌而来。
朱黎见此,挥手赶人:“好了好了,诸位先各自去歇着吧,等有了消息,我们再议。”
正当一群幕僚准备离开之时,书房的小厮匆匆而来,进屋禀道:“裴首,公主召您去书房议事。”
裴雪一愣,问:“萧都统他们这么快就走了?”
“是,太后召见。”
四月初八,长文公主李离芳离京南下,前往楚南处置云腾顾氏灭门案,此次萧沔并未随行。
四月十二,南衙镇抚司经过一番修葺,正式挂匾,由傅机担任从四品镇抚使一职。十五日,北衙十八营并入南衙镇抚司,引起满城轰动。
北衙十八营,前身为南衙镇抚司都尉司,在先帝一朝,负责整个上城区的巡防、监听监察和审判之责,是一个令栖凤城上下闻风丧胆的机构。先帝去后,都尉司随南衙镇抚司一并遭到清算,整个都尉司一千人,杀了一半,又流放了一半,剩余三百人编入北衙,独自成立为一营,便是北衙十八营,又因为其臭名昭著的背景,这些年谁都不待见,专门负责处理北衙大营的脏活累活。
时隔八年,北衙十八营人数增至五百人,但都尉司残部只剩下一百余人,这些人曾经都是南衙镇抚司办案的一把好手,傅机提了一嘴,太后也觉得罚也罚过,罪也受过,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让这些人重操旧业为己所用,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受过都尉司迫害的文武百官却不这么认为,重建南衙镇抚司已让人不安,再把都尉司这帮子穷凶极恶之徒放出来,大家伙连觉都要睡不安稳了。
春末,日暮。
陆文提着食盒跨入听思阁,见周震躺在廊下,身旁已放倒了几个酒瓶。
一队巡防的兵士从一旁经过,停下来朝他恭行礼道:“副千户大人。”
陆文随意摆了摆手,那队兵士又行礼而去。
廊下传来几声笑,周震也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叉着腿姿势狂野,打趣道:“咱们陆大人,现在可是威风的很喽。”他身着青色圆领袍,腰配素银带,脚踩黑色方靴,虽喝了不少,面上却没什么醉意。
“彼此彼此。”陆文踱步过去。陆文身上的衣饰与周震一般,南衙镇抚司才刚落成,除了千户一职要留给北衙十八营的令剑,其余都被傅机分了个干净,就连化名周军的周显德,都得了百户的官职。
陆文抬头看了眼阁楼上的窗影,皱了下眉,而后在周震身边坐下,将食盒放在一旁。
周震递来一杯酒,陆文却摇了摇头。
周震咦了一声,望着陆文半晌,额头皱出一个川字,夸张地向后仰:“你这是怎么了?以前在乾清门,咱们兄弟做梦都想有一天能出人头地,离开那个鬼地方。如今咱们跟着老大飞黄腾达了,怎么你反倒每天心事重重的?”
陆文漠视了他一眼:“你每天就知道喝喝喝,小心误了大人的事。”
周震嘿了一声,指着酒挑眉道:“这是花积堂的银叶香,度数不高,就是闻着香,便是喝上七八瓶都醉不了。”末了他又翻了个白眼,“你当还是从前的老子,只敢喝三文钱一坛的烧刀子嘞。”
“你别得瑟,小心我告诉嫂子,你藏私房钱了。”陆文说话声音闷闷的,都是乾清门的老相识,家里什么情形都清楚的很,周震家里是只母老虎,以前那点俸禄,周震手里抠搜不出几文钱,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家手里都有钱了。
人有了钱,有了事业,就会开始操心别的事。陆文又抬头看了一眼,低声问:“大人和令千户一直聊到现在?”
“啊,是啊,等等,你不会操心的是这个吧?”周震的脑袋瓜子像一条直线,他拍了拍陆文的肩膀,指了指楼上,情真意切,“这令剑,那是太后指名道姓安进来的人,咱们老大那肯定得捧着些!你可别吃这个醋啊,咱掏心窝子说一句,老大对咱俩,可尽够意思的了,副千户就两个位置,就给你我俩人了,嗯,是不!”他说完,指指陆文,又指指自己,挤眉弄眼做滑稽脸。
陆文愣了愣,啐道:“你当我操心这个?我吃饱了撑的!”
周震摸了摸脑袋,满头问号:“我的娘嘞,那你还要操心啥?”
晚风带着几分潮润,那是大雨来前的征兆。
陆文的脑海里划过这段时日的点点滴滴,他迟疑,犹豫,冷静,又心潮起伏,终于还是磕磕绊绊道:“你……你觉得咱们大人,到底……效忠的是谁?”
周震两眼瞪得像铜铃:“太,太后呀……不,不是吗?”
世人都如此认为,傅机先是以宣抚使的身份替太后巡视灾区,后又被太后委以重任,重建南衙镇抚司,如今又担任镇抚使一职,直接听命于太后。种种迹象都表明,傅机是个不折不扣的太后党。
可陆文日日跟在傅机身边,观其行事章法之后,隐隐却察觉出几分异样。
“是这样吗?”他反问,自问,不得其解。
周震又一杯酒下肚,潇洒又无畏道:“反正老大效忠谁,我就效忠谁,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城外远远传来三声如同雷鸣般的钟声,那是有人在平安寺许了平安愿。每当这个时候,栖凤城的百姓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虔诚地闭目,许上一个愿望。
陆文和周震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静静等着钟声的余韵消散在山野。
而后陆文睁开眼,看着周震,轻声笑了笑。
周震眼珠子提溜了一圈:“……你又笑啥?”
“我笑你说的对。”
……
“你神经兮兮的。”
陆文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看起来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他道:“这食盒,你找个时机上去送给大人,她晚饭还没吃呢。”
周震哦了一声,扒拉过来食盒瞄了一眼,随口道:“谁送的?又是萧都统吗?”
陆文反问:“萧都统最近经常给大人送饭吗?”
周震挠了挠脑袋,说起萧沔语调竟也敢带上几分嫌弃了:“那可不是,最近萧都统跑咱这可太勤了。夜里就算再晚,也要等着接我们老大,老大不愿意,他还不高兴呢。”他说着好像想到了什么恶心的事情,嘴角忍不在撇了好几下。
陆文顿了好久,才道:“不是,今天这是我让厨房做的。”他抬头望了眼,终于只是道,“走了,我干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