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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蘇幕遮 第二節: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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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湛辞匆忙着,几近蹒跚,从四处墙隔弥漫着那似玉似兰的人儿的馥郁气息与鲜活的厅堂里近乎逃命般,像急骤的雷雨一样冲了出来。
他顺着林苑一角的长廊走过,不敢停歇。室外的空气里多了清畅,迎面吹来一阵微凉的晨风,邢湛辞这才定了恍惚一刻而泛粼粼波光的心神。脚步方渐渐迟缓,思绪偏离。邢湛辞犹记得,方才他的掌心触碰那玉藕一片粉白时,自那瘦瘠腕缘传递而来的不再是温热的稔熟,而是那熨帖的暖巾,即便已遥遥抽离多时,仍留存于邢湛辞张开的手心中,攀绕着,围拢着。望不到,忘不掉。仅是两指间蹭蹭,温烫一点,那丝缕温存便毫不费力地又勾起林亦谌跃然摔进旖旎的妄想里,热得他耳根发烫。难耐地在咽喉深处骚动,千回百转,切切在心。
邢湛辞顿步,他怔怔地盯着那掌心陷入沉思,孑遗的热度仅收凝片刻便消散殆尽。他反复搓捏,试问心中所想。不禁又握了握自己的手,合起,再松开。或是怕会彻底遗忘这快乐,这番举动邢湛辞慎密地体会,并一加感受着。那时在他掌中顿留的,那段若霜雪浸春柳的手臂。于他而言,太过于纤细了,瘦不盈把地,就像是一截轻风易折的桃香枝。
明明同是身为男人,与小妈妈多年未见的往昔已隔阑珊,他的小妈妈竟是越发比从前看起还要消瘦了。至少,小妈妈苍白也靡丽的容颜在邢湛辞行将远去的记忆里,未消减半分,依旧令他痴心。
这样一副孱弱的,细雨斜风也不忍折辱欺压的惨败身子,何必还要整日守在那厅堂前,苦苦等着他的父亲归来呢?
邢湛辞纵然心有再多的不平,亦不能贸然上前,生生向他父亲鲁莽质问,怕在他心上落了个好事之徒的罪状。
他一想到那位与他徒有虚名的父亲,便是万千怒火不可遏制地压上心头。
娘亲的死,其他母亲骤然的离开,如今的邢湛辞无不都是了然于心,记得至深。可年少时未能长大博得他人称赞的邢湛辞,只是别人口中的懵懂无知小少爷。他自然是做不到反抗,不会据理力争地同他父亲对峙公薄,也不能将表里显目的愤恨与怨怼宣泄出口。只配每日斗蛐蛐争头冠、逃课疯玩,做个「邢府」家的众人仆眼里那位斗鸡走狗的小纨绔。邢湛辞无比知晓,如今的他虽有了可以任意妄为的资本,甚至能与他的父亲争个鱼死网破的下场,但终究脱不下这层他的父亲亲手掌控的显耀权力与外衣。他的姓氏,他的家族,他的荣誉,他的性征,即无一不是父亲予以驯养他的金糖绞索。他一路顺遂得太久了,父亲将所有都给他做了安排,邢湛辞竟也就这般坦坦荡荡地接纳,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犹且敬爱的小妈妈一步步走进腌臜淤积的破水里。持续不断地,一触即溃地渗进腐烂众生的,草木皆枯朽的沼泽间,无人问津。
邢湛辞自恃对所有人都了若指掌。他的家父,他的家苑,这府里的上上下下,这囊括了千百里纵远的镇子。唯独无法被他洞悉全俱,捉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的,便是他的小妈妈。
白庭树从出现在邢宅的那一刻起,本就是不合常理的。
少时的邢湛辞贪玩又胡闹,总喜欢趁着父亲不在府内的空暇时间里,偷溜去大宅那几幢弯弯绕绕、了无生机的后府里找他的后母们消磨玩儿。
他的这几个后母可远远要比私塾里那位动辄就拿竹板打骂的迂腐老爷子开明得多。邢湛辞自小精通骗术,随意胡编乱造一些不听信的措辞,就能避开她们询问他的“学堂事由”,再不济只要捂住那两只饱受摧残的耳朵,也能躲掉她们伸过来的的手钳利爪,毕竟那还是很疼的,生生掉下一层皮也不为过。可怜的小邢湛辞缺了经验,稍不留神就要被她们拽起耳朵扯出地面三厘高,再对他训斥几句,然后薅起苦苦喊痛不长记性的浑小子就扔到急忙跑过来要抓他回去继续听课的仆人手里,任由邢湛辞哀嚎与谄媚也是徒劳无功,由不得他半分乞求。后母们一个个的,虽是嘴上不饶人地说着死小鬼别靠近她们,可真等他闯进来后院,手上确是不受摆动地迎手招呼他,任他在院落里惹是生非,空空如也也能被邢湛辞狂奔乱跑的踪迹塞满,一派生气蓬勃。有时也会趁着日空正晴朗,邢湛辞的后母便会结伴带着他,穿过绿墙碧瓦,去见最近几日才被父亲新迎娶进门的“小妈妈”。
邢湛辞自新婚那日后就再未见到这位人物,欣然跟上。
从南方遥遥千里迁所而来的“新娘子”本就独木难支,孱弱又破裂的身心尚且无法承受陌生壤土带来的水土不服,也只好听从大夫的遵嘱,整日待在屋内未出半步,好要调理这具瘦骨堪怜的坏身子。
邢湛辞随着母亲们走进这座不经他踏足留迹的院落,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扉走进这间熏香正浓的房内。他两条腿屁颠屁颠儿的,紧紧地跟在她们的身后。闻到这冲鼻儿掺着药草的苦味,邢湛辞猛地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儿。他的身高比不过身材细高挑儿的继母,只能从后蹦跶着,探出个小小的脑袋,奋力朝前望。
邢湛辞越过半遮眼阑的苏绣屏风,与他一生至爱静淌的小妈妈打了第一次照面儿。
隔世经年,朝夕之间,未见遗忘。
窗外争艳的斜阳一寸,一寸的,拉长光影,将那人儿照得一尘不染。邢湛辞看着了此刻正和衣支身坐在红木床上,倚着身后的绣花棉枕,翻阅着书籍的白庭树。
白庭树甫一听到门前动静,似是惊动,偏过头来,看向她们,笑里似有月光薄薄的微澜。再而掠过笑意嫣嫣的众人,目光定灼上远在她们身后的小少爷。
屋外曦光明媚,落在小轩窗,那儿有小雀啼鸣,好不吵闹。旁侧的乌香木桌上,点起的香烛袅袅千丝漂荡来摇晃,迷蒙了他的半张面容,像极了梅雨氲氤后的百合花,美丽而又寂寞。温柔的,媚丽的,灿烂地勾勒绮丽眉角,融着微黄、微粉、微白。
邢湛辞被他盯得看去,竟是手脚再不能平常地动,痴痴地定在原地,像是体内长久安扎的三七魂魄连同那抹亲和的微笑,像羽毛一般轻飘飘地包裹着,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抽走了。无人知晓,为何他的心跳竟变得这般起伏不定,忐忑地跳动不停,兴不由己。连带着他的这颗心都变得柔软,连微尘焚尽。
待白庭树对他淡笑问好时,邢湛辞刹那间神魂回归。那一刻,他残缺的神思而变得完整如真。再重看这如白尘,似红玉的仙子,邢湛辞产生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日后若要娶妻,他定要找个这副模样的。
光是看一眼,就心生无比欢喜。
“小妈妈,你好漂亮,当真是个男人吗?”
邢湛辞呆呆地,只顾着看面前这个比花圃里的鲜花还要娇嫩顽艳的人了。话儿不经思考地,一轱辘便从嘴里吐了出来。
此言一出,将要站满了的房间内,很快就陷入沉寂了。过分安静的场合里,下一瞬,她们的笑声冲破了邢湛辞的痴梦,惹得她们哄笑满堂。
“看这小子,平日里弄鬼掉猴的,看谁都是一副瞧不起的锒铛模样。也不见得夸人,哪能想到,这一见到你呀,便是走不动道了呢!”
…………
邢湛辞任后母们乐成一片,这时倒学得安静,做个乖巧的男孩子了。身子向前倾着,想是更能看清那面如丹玉,胭脂也逊色的人。无措时,反在脸上添上了一抹视之不见的通红。
这一来一去,邢湛辞便与白庭树渐渐地熟络了。他也会趁小妈妈去花园晒暖回来时,事先躲进被窝里再跳出来装鬼吓唬小妈妈。并无防备的白庭树被吓坏也不恼,只是温和地揽纳着邢湛辞各种搞坏的恶作剧,依旧笑眼嫣红地替他整理那被床褥弄得凌乱的头发。邢湛辞眼前浮现着的面庞剔透如玲珑,连同窗角的光晗都闪耀着。这般一颗温柔的种子,便埋在小小的邢湛辞深深的心底里,伴着他心脏的跳跃生根,成林。
白庭树因受不住寒,便总在阴天无法出门。邢湛辞这回也不期待着跳水坑了,只是在小妈妈的房里走过来、走过去。闲来无事,恰巧有人陪他旁,白庭树便会掏出姐姐们给他送来的古籍,再用那润湿了水渍的双瞳望着人儿,招手让邢湛辞上床钻进柔软的绸被中。等邢湛辞急不可耐地催促时,白庭树便清起嗓音为他讲里面的传奇故事。向来会在私塾先生一讲课就打瞌睡或者直接翘堂逃课的邢湛辞此刻也有了兴致,他倒在床栏上,专心听白庭树口中话语编织的一幅幅画卷。那一好听、温润的声音始终贯穿在他耳畔,将本就哀伤的故事更是研磨上了不一样的色彩,越难相忘。邢湛辞只痴迷得听。灯花落满桌,蜡泪渐落凝深霜也遗忘。
只是不久之后,父亲不知是发了哪门子的疯,三更半夜的一天,直接将邢湛辞从睡生梦死的床榻上捞出来,讨问无用,只扔给他一个除换洗衣衫外空荡荡的箱子,上赶着连夜让他随着家族旁支的亲戚留洋过海,去往另一个国度。
邢湛辞临走时,只有他的母亲们来相送。邢湛辞东瞧西望,两眼盼盼,就是没有看到他的“小妈妈”的身影。一步三回头,半边衣角也不见。
这一晃,便过去了十年。
十年的时间,足以回不去邢湛辞万言千语来续写也无从落笔的流年。
那道伤痕是如何做的呢?
一想起那处伤,邢湛辞心口仿佛被千根银簪扎伤,血洞火烧般凝成团块。邢湛辞越加多思越发觉到自己竟是这般的一无是处。他抓狂地狠锤上面前矗立的石墙,心揪的情绪渐渐软化,稀释。等到彻底的平静下来后,邢湛辞才泄了气般的放下手。知觉突变麻木的他难免徒增疲惫,而感受不出外界带来的痛楚,以及指掌间正汨汨流出指隙,向下滑落的血迹。
他踱步离去,并不管石墙上弥留的点点鲜红。
当晚,在邢湛辞意料之外,邢仁商自外回来了。一家人久违地坐在餐桌前,有礼有序地进餐。
饭中,邢仁商先是询问了邢湛辞目前的打算,看他暂时没有离开的想法,粗略看了眼坐在一旁正低眸用膳的白庭树。视线收回,什么也不说,喝着手中酌满的酒。
“这几日没有在外找差工作吗?”
邢仁商放下喝了半盏的杯子,一副父亲理应关心的做派。
“最近有在做一些翻译文本的工作。”
“那能挣钱吗?”
邢仁商发出一声耻笑。
“可也能救文。”
邢仁商身为一介染满铜臭的商人自是不懂这文人个中道理,摆摆手让他随便做,只要别连累自家利益,毁了名声。邢湛辞了无和他争辩的兴趣,不多计较。
用完晚餐后,邢湛辞率先离开了餐桌,便熄灯入眠了。
深夜,邢湛辞功克完手中刚送到的那本新印出版的国外书作,将它合上后,揉了遍发酸的眼睛,不免多了些渴意。邢湛辞看茶壶里的水已被他喝完,他只能出门绕到厅堂为自己倒了一杯水。邢湛辞喝完后,闲来无聊,随意在花园里转了一圈,舒展了有些疲倦的身体后,邢湛辞正欲转身回去,隔壁庭院传来了隐约的响声,被刻意压低。像哭声,又像小猫的呜呜。
那儿是父亲的住所。平日里,那总是安静极了,无人光顾的“乱葬岗”。
邢湛辞本想装作不听不闻,抬脚离开,却被那丝丝缕缕拂过耳边的微弱声音蛊惑了一般,心乱如麻。他鬼使神差地在黑夜里向源口一步步走近,院里荒芜,心脏在寂静的夜色下激烈跳动,如雷贯耳,似有回音。
那儿已无人看守着了,影影绰绰的烛光在轩窗上荡漾,屋内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邢湛辞立在月光清白照耀下的庭院中,站在窗前,纱白遮挡。纸纱斑驳不清,只能看到两道模糊轮廓被烛火映照,若隐若现。
他屏住呼吸,透过窗眼留出的缝隙,又细又密的,看向屋内。
屋内光影婆娑,两道交缠的黑影飘摇着,定格在他眼中,再也移不开视线。邢湛辞震惊之余,交织着胸腔之间堆集的愤闷,紧紧地揪着他的心,各处糅杂,令他难以疏解。
只见今早装束还清整的白庭树躺在那张被褥凌乱的床上,在他遥望的眼中一览无余。擢上衣衫就见羸弱的身躯在此刻更是弱不胜衣,楚楚可怜。原本纯白无瑕不沾丁零秽亵的躯体上,此时也已染了些人为造成的污浊痕迹,白儿见红。
邢仁商面无表情地继续,被迫困在他身下的半空中,因为刺痛如水蛇曼舞摇曳扭动着。反观这男人正不痛不痒地欣赏这翩翩风韵。
烛火忽明忽暗,撩动着床前的青纱缦,足以勾人心魂。那红痕妖冶,如繁花在他身上逐次盛开绽放,一朵,一朵,勾引他的目光定驻流连。
邢湛辞看得迷醉的紧,可当触及到他那如此敬爱的小妈妈正紧咬嘴唇,唇白颊红,不愿出声的痛苦表情时,心中却也纠结莫名,酸涩无比。自知龌龊。
邢仁商乐在其中,并没有因为白庭树泄出的轻吟的疼痛而停止自己卑劣的行径。
“我之前和你说的什么,怎么,勾引我不成?还想勾引我儿子?”
邢仁商自是从他人口中听说了什么。嗤笑说着,更是加大了手中的力气。
“……我没有。”
白庭树不堪忍受那粗暴的疼痛,脸色逐渐苍白,但还是下意识地回击。
“是你误会了。”
“嗬,没有吗?”
邢仁商听着,抬起他皱纹恒生的脸,讥笑着。年轻时的他风流浪荡,流转于花红柳绿间。虽说岁月已在他脸上半数显现,可还会依稀可见当年的俊冷。白庭树看着他眼睛,忽然,仿佛从那双几分相像的眼里看见了另一个人的面庞。
邢仁商行为粗犷,尤其是这副阴险毒辣的神情让白庭树想起了此前总总,心惊立颤,便也不敢再反抗。
“对不起,我不会了。”
他低垂眼眸,轻喃。
邢仁商对他率先伏输的话语和千依百顺的姿态极为满意,更是变本加厉。红色河水蜿蜒过,浑身滴着血。白庭树瞳孔剧颤,大幅度地摆动自己的身体想要从中逃离,手脚被束缚的他奈何哪里都逃不掉。也只能忍着身上翻涌的阵痛,生生咬紧见红的嘴唇,汗儿落在发间,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我说过的,不依我,你总要有惩的。”
邢仁商戏谑地看着眼中的人儿为他呈现着美妙的胴体,他愈加亢奋,从桌上抓了一把药片放进嘴里,咬碎。
白庭树的唇瓣被牙齿咬出一道道血痕,在略显惨白的唇上添上了抹红玫似的娇艳。
邢仁商看他依旧不减当年的春情,心思勾起,便什么也不做了。
“尝尝。”
白庭树嘴中渡过一股淡意的腥臊味,令他忍不住干呕。
“现在就奖你。”
白庭树将他的一切动作看在眼里,只觉得恶心。他知道接下来又会是一场怎样的痛不欲生,选择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
屋外,邢湛辞站在原地不在动。他看到这里,真想不管不顾地闯门而入,从父亲身下将“小妈妈”抢过来。可真正等他踏出脚后,还是抑制住了自己走向门前的脚步。仿佛横垣在他身前的,是万水千山,是一条求死不得的死路。
眼眸里的痛,断了肠似不堪忍受,令他再不能驻足在此。
邢湛辞站在窗外,看到这一幕,只感到反胃与不适。他痛恨自己无法拯救,手脚僵硬像是尸体。小妈妈仰起那如天鹅的漂亮脖颈,再也不能压抑下欢愉的伤痛,袅袅飘过,回荡在一方暗屋里。
邢湛辞默默转过身去,耳里有了太多声音缠绕他,无能无力的情感强烈地压制在握紧的双拳中。他重新走进院落一地的漂白月色中。一条漫长的路。
身后,痛苦呻吟声不绝如缕,在他耳中萦绕。
身前昏暗不见影,不见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