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見歡 第一節：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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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者自知》
文/Iiion
2025/07/19
「此生天常，卻道佳期短。一筆浮生，殘。一筆哀夢，錯。」
“向您早安，小妈妈。”
邢湛辞昨夜竟是熬了半宿，卧在塌上未睡足觉就已见窗外天明。他眯眼扒开摊在胸口上查阅一半的古籍。
檐间曦光不免晃眼，邢湛辞许是还不能适应三天两夜乘船抵来的时差。他打着哈欠草草地自己收拾了事，埋头过度导致酸痛的后颈再揉也缓不来。走出房门，慢悠悠地迈着步子，来到厅堂。
扫眼望去，只看到父亲娶进门的“妻子”正端坐在梨木桌前，喝着茶。
邢湛辞不觉停留，仓促地整理下衣装，这才寸目不移地朝他走去，并向他请安。
白庭树闻声，放下手中早已过凉的茶。
抬眼，廊檐外升上三空的火日愈加蛰目。他望着近日刚归家不久的青年男子，眸里粲然，朝他一笑。
多年不见，再见时，记忆里那个乖张泼皮的小家伙儿已杳无音尘，不再是旧梦里一成不变，无从析辨的虚影。俨然长成要比他高出一头儿的俊美青年，眼前人已褪去印象中的青涩年少模样，出落得更是俊逸、潇洒，夭矫不群。白庭树尚记得身后总有一个孩子傻扮着丑角与他快步跟来。几年的日子说流走就走，好似只有他置身在寸草间彷徨。
“早上好。”
独属于江南水乡的干净嗓音轻软地吐在唇齿间，如清泉流溪，极为悦耳的，温柔地涌进邢湛辞的耳里。哪怕仅仅一句系赶平常的关照，一抹淡淡的淆着绿桠长阳的微笑，也让他蓦然失了神。
邢湛辞自离家至今，已许久未听到如这般美妙动听的嗓喉了。
他的“小妈妈”——白庭树，在邢湛辞还只是一个用木弓弹人，爬树摘果扒鸟巢的泥巴小孩儿时，就嫁进了他们的宅邸。闹得声势浩大，人尽皆知。
父亲邢仁商因外出经商，在收购古董的途中，落脚这家变卖家产的宅子，只一眼就看中了那位久不出家门的病弱小少爷。曾为旧时繁华数代的皇氏贵族没落久矣，无力再保护藏于深闺之中的他，尽管泪涕满面，几度央求，也只能任由身为这镇里最有权势的地主夺了去他们的独子。
想了想，那年邢湛辞九岁，白庭树也只比他大十岁有余就做了他年纪最轻的妈妈。那年的他又多了一位“母亲”，只是这位“母亲”不同于父亲安置在后宅里的那些后母们。
这位“母亲”是个男儿身。
邢湛辞久违地又参加了父亲的婚礼，当时的他一心跟在接亲队伍后去捡满地撒落的红喜钱，和身旁跟他来的小伙伴你争我抢的。并不知道父亲新娶进门的最后一个“妻子”是被强取豪夺过来的。
可也记得，这位新母亲嫁进来时的神色并不是欣喜万分。
正如那日的连雨绵绵，泡皱了邢湛辞手中的糖果，尽管他捂得再紧。忧伤，怅怅，表情同他如出一辙。融化的也快，一刹那，一滴泪。
时至今朝，邢湛辞也未能看破，小妈妈的另一种神情。
嗔，痴，恼，恨，悔……
邢湛辞一边在他不通熟的脑袋里搜罗着私塾先生口中传授的古语新字，一边又被门外场面辉煌盛大的喧嚷锣鼓分走了半吋心神。
再凝望，红盖头下，细雨娑落，打散了小妈妈隐匿在红妆里的姣艳面庞。
朦胧的，黯淡的，却也是一位实实在在的，与他有着相同性征的男子。
邢湛辞思绪渐渐回缓，望眼相看正襟坐在面前的白庭树。哪怕已过十年悠久年月，依旧面容未变，安静，清冷的眉目反而更加清秀温润。多久过去的思念看似断了线却还在纠缠着，心跳的桎梏滞压不下邢湛辞难平填的理性冲动。他几重斟酌，开口询问。
“父亲呢？他怎么没同您一起来？”
“他一早便出门去了，说是要拜访临镇的吴先生为他置备些孤品。”
白庭树话将说完，咳嗽了起来。
最近时节已然接近秋日，残灰的天气里多了干燥，混合着尘粒的空气经风一吹，便容易吸进肺中口鼻，令本就身弱病缠的白庭树单是喘口气就过于难受，面上多了几分病气。
邢湛辞见状，连上前拿过他手中未喝过半的茶杯，将杯中早已变凉，失了温热的茶水随意倒进旁边的盆景中，转而又重新续上了一杯。
“这几天有曾吃过药吗？”
邢湛辞将蓄满的茶恭谨地递到咳得面色泛红的白庭树跟前，神情里不免夹着担忧。偏偏还要加上那个可有可无的敬称。
“小妈妈。”
白庭树到底还是极为不适应他口中唤出的别扭称谓，脸庞发热地接过。尚且从他进到邢家后，也只有邢湛辞友好地唤他，府中并无人这般称呼他，只拿他做个祸端恶兆。
这府中的下人和管家任谁都觉得他身为一个男人，却毫无廉耻之心地去当了家中老爷的“妻子”和少爷的“母亲”，也无法给老爷传宗接代，续接香火，怕是连族中的宗祠都进不得，平日里还要蒙受四乡八镇传遍的流言风语，让他们蒙羞。私下里一聚总骂他狐狸精、唔要脸、贱男人、神经病、浪货等污言秽语，比起“小妈妈”这个称谓，白庭树听得最多的便是不同人口中形形色色，丑腔恶态的蔑称。乃至那些仆役们也会趁邢老爷出门远行，留白庭树独守空屋时，有意给他找些难堪，甚至把只在背后言说的荤话当他的面说出口，不惧不怕的，嬉笑满堂。
他闭口不言。
毕竟这是不争的事实，白庭树做不到反驳。只能一句句接纳，一日日嚼烂。
天生体弱多病造就的羸弱身躯使他不便与人过多接触。从白庭树出生起有着模糊印象的几年记忆里，他最常见到的人便是手提着医药箱的大夫，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年青也有老者。高起的门槛外，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仿若他待在房里越久，这高高的，斑驳的门槛也将要夷为平丘。白庭树除闲暇时看些淘来的旧书，听过最多次的话是他们口中不甚叮嘱的医疗药方，反反复复的话里也离不了堆垒成山的苦药草。
当年的白庭树年纪尚小，许是邢湛辞那般酷爱闯荡的年龄，却很难真正地从宅院中逃出庭外一趟，只沿着城中最为繁闹的小城墙走上一圈，就染上潮烧的重疾，卧床多日也不见病消。待身体恢复康健，他的爹爹娘娘便严令禁止再踏出家门半步，白庭树妥协作罢，只能在偌大的庭院里辗转，孤孤零零的，也无人作伴，只是几声叹息也听得静谧。他靠着数脚下团团转的足迹，算作充当每日的玩乐。连镇里荣华扬名的祈神节，他也只能听外游回家的母亲带给他的口述。明明他是见不到的，却极为清晰地映在了他的张望眼帘。每年如此，听得痴迷。
若要说最近的一次出门，便是他偶然耐不住幽居的落寞，背着守门的侍从悄悄地从闺阁里跑出来。白庭树趁这满园柳色，卧在杏花树下惬意地晒了身日上三竿的热浪烈阳。杏雨吹落，沾湿衣襟，回眸一望，遇到了如今的丈夫。
不过短短几日，白庭树恍如梦寐般，从那一堵厚重的退圮围墙，帔着一身霓裳，在四月芳菲里，走进了这一堵更为高大，沉厚的高墙中。
白庭树格外怀念老宅里的那一棵每逢春日白昼便会如雨绽放，雪满青丝的杏花树，一无端的追思，仿佛旧日牵缠的香气并未消散，仍旧飘袅在他身旁。
如若那日的烈阳不出现，如若杏花不漂亮，如若门槛再高些……
倘若，倘若……
这深府中，曾与他一同生活的阿姊们在相同的日子里被邢仁商一纸休书赶出了家门，毫无预兆地，竟离他而去了。只剩白庭树孑然一身，在大院后的宅邸惶惶度日。她们不会因为他是个男人入嫁而嘲弄他，谩骂他。反而隔三岔五地，差外头的人为他带来一些颇是稀罕的珍奇小玩意儿送给他。
白庭树犹记得，她们真心的表露。
“如果有朝一日能踏出这府外大门，能远远地走出几步，我们才是真正自由了。”
“庭树，你同我们始终不同，你并不自由，这宅底有太多……太多的物什绊着你了。你逃不掉的，哪怕流落天涯。”
…………
待到她们临走之际，穿上了藏在压箱底里那身热艳明丽的袄裙，头挽布花簪，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快、喜悦，踏出了门前木槛，笑着和他说了“来日再会”。白庭树立在微微敞开的朱门后，悲伤而又祝福地，望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走远，缄口不言。巷口的娇女美好洋溢，仿佛重回了那不被尽数忘却的窈窕年岁，卸下蹉跎了逾年的无妄忏念，走向了久远的过去的过去。
独留他，困在这高高围墙后屈身而活，不见檐上曦光，似清梦一场。
“药已吃完了。”
楚楚动人的素净面容隐于杯中的热雾之中，痴花了眼。淡淡声音飘过，抓挠着邢湛辞微麻的耳畔。
“还没来得及去买。”
邢湛辞一听便知，准又是这府中的下人看小妈妈不便出门的缘故，就故意拖延时间不给他买药，若不是他询问过那些看人下菜碟的仆从，怕是这药就一直进不了小妈妈的口中。而且依照小妈妈的性格，若是无人提起，恐怕就这样翻篇了去，白庭树也宁愿掩进心底，也不愿说。
“我一会儿正要出门去处事，路过药铺时给你……您买来。”
“有劳你费心了。”
白庭树抬眸，扬起笑，笑靥温婉，点点星灿如水墨晕开。
邢湛辞盯着他良久，胸腔里那颗本就不平静的心脏被这一抹真情的笑容勾得软绵绵的，浅酌清酒般。恍然间，眼睛如何一闭一睁也不会了。
他微一顿，本想再说什么，好迁延这无人搅扰的好光景。只是等他侧眼探去，就瞥见白庭树因为喝茶抬手的动作，不慎而露出来的纤细手腕处，多了一圈明显的血红，目不忍睹的，像下一刻鲜血猝流。
邢湛辞猛然越过桌前，伸手抓住了白庭树欲放下的手臂。
“这是怎么弄的？”
也不再假意自己应是恪守遵循的家常伦理，邢湛辞眼中此刻映现的，唯有那圈扎人的，鲜艳的伤痕。询问的语气里，不自觉地，也多了些许尚未察觉得出的怒意。
白庭树被邢湛辞忽然狠厉的动作吓到，那手一抖，茶水微洒，洇在青石地上了无痕。
他被那手掌全然包裹着，粗糙的热感带着痛意的蛮力蕴及腕骨。白庭树略有些吃痛地皱着眉头，可到底还是没有喊出。看他诘问，认认真真地对邢湛辞解释说。
“这是我今早出门时不小心跌倒刮伤的，你不必担心。再停些时间它便会消下去了。”
白庭树面上自圆其说地展起笑来，以让他安心。
“湛辞，可以放开我吗？”
余光中，堂门前的左右两旁，看守站着的那俩仆人被方才发生的一幕惊动，正警觉地往他们的方向鬼祟地瞅过来看。白庭树心下一慌，欲想从邢湛辞的手中尽快挣离，可被锢得坚牢，任他徒劳。
邢湛辞自然不信这一套唬人的说辞，但当他觉察出白庭树那管似银箔脆弱的纤细手臂在他掌中轻微颤抖着，便明白自己逾矩了。
“抱歉。”
邢湛辞忙放开握紧的手，往后退去，将它背向身后，还没等小妈妈再张口说话，便大步流星地，匆匆离开。
白庭树望向他快步离去的背影，低眉将这青袖往下拉了拉，遮住见红的肌肤，缓缓起身，离开了厅堂。
身后，那两位看守堂前的高壮男仆紧跟着他。直到白庭树走进了深宅院，亲眼见房门被紧扣，才转过身来，在后院的正门口继续站着，一片祥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見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