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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山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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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子轩说,他管叔叔给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依然心有余悸,即便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即便因为这次的诡异之旅,他从此收心,修身养性,再也不往深山老林里钻,但当初在那个荒村里度过的诡异一夜留给他的心理阴影却始终无法忘记。”
那一晚,管潮平亲眼看到一个明明应该已经死了的人从他面前走过,身上戴着手铐脚镣,扭过来的脸上嵌着一双玻璃体混浊,显然早已失去作用的眼睛。而他并不是一个人,那老人的身前身后有许许多多的其他人,他们全都被锁链栓在一起,组成了一支古怪的队列,叮叮当当的在这深夜荒村中缓慢移动,不知从何来,也不知往哪儿去。
“他们是这里的村民!”管潮平很快得出了这个结论,他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缩起脑袋,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就连呼吸都尽量放得缓慢轻柔。此时此刻,管潮平的脑子里宛如狂风过境,过往二十多年累积的世界观完全被颠覆,他想骂人想大吼,但是他不能!不管那些被锁起来的是人是鬼,是山精水怪还是魑魅魍魉,管潮平此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不然他就死定了!
也是在这时候,管潮平才突然想起了他在村庄外的山壁上看到的那盏灯笼,现在回想起来,那多么像是办白事的人家家门口挂着的引魂灯笼,或许正是那盏灯笼将这些本该早已僵硬朽烂,无法动弹的死物再次激活,引导着他们重新回到了这个村子里!
这一晚,似乎是个回魂夜!
此时再说懊悔已经来不及了,管潮平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求上天保佑,让他不要被那些玩意儿看见,好平安渡过当晚。
上天似乎的确听到了管潮平的祈求,没一会儿,管潮平的耳朵里便听到铁链被拖拉摩擦着地面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那支队伍应该离开了。
管潮平还是很谨慎的,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一直等到四周一片死寂,再也听不到任何诡异古怪的动静,他才敢慢慢松开捂住自己嘴巴的手。迟来的新鲜空气进入呼吸道,管潮平不由得咳嗽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几乎憋到背过气去了!
“得赶紧离开这里,哪怕是在山林沼泽里过夜,和毒蛇猛兽为伍也比继续呆在这里好!”想到这里,管潮平开始飞快地收拾自己的行囊,很快,他背上所有东西,打算开门出去。然而当把手放到门把手上后,他又犹豫了。
刚刚那些东西路过管潮平的门外似乎没有发现他,这说明躲在房子里可以起到一定的隐蔽作用,可如果此时要离村,管潮平就必须离开屋子去露天。虽然管潮平之前挑选过夜的住所时,就为了方便通行选择了靠村口近的屋子,但两者之间依然有几十米的距离,管潮平实在没信心在这过程中不会再次遇到那支队伍。
“不管了!”管潮平想,他当时毕竟还是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火力旺,性格冲动。管潮平想着,只要留意那种锁链的声音,一旦听到就赶紧躲进旁边的屋子里去就行。
这样想着,管潮平迅速回忆了一下到村口的这段路上还有几栋屋子是没落锁,能躲藏的。管潮平的记性不错,他很快确认,这段路上还有两栋房子和这里一样可以进入,而且刚好分布在道路两侧,如有突发情况,可以选择靠近的一栋进入。
管潮平深吸了口气,再次确认周围没有锁链的声音后,迅速推开门,蹿了出去。
月色明亮,照亮了整座荒村。管潮平出门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今晚的月亮有点太亮了,不像是一般山里的月色,反而有点像是黑暗舞台上一盏高高悬着的聚光灯,而他就像是被聚光灯照着的一只老鼠,每一根毛都能被看得清清楚楚。
管潮平想到这里,突然浑身一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脚步,夜风呼啸穿过村庄,刮得一些敞开的窗户哐哐轻响,管潮平此时并没有听到锁链的声音,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死死盯着他,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慌。
“跑,快跑!”管潮平不敢回头看,他再也顾不得狂奔发出的动静太大,撒开脚丫子就向着村口跑去。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跟了上来,管潮平心跳如擂,爆发出了从来没有的速度,此时此刻他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不能被它们抓住!”
也许是上天真的眷顾他吧,管潮平身后虽然始终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紧追不放,但那东西一直没有抓到他。管潮平就这样一路跑出了村子,看到了那条裂缝。管潮平不管不顾就往那道裂缝外钻,但他刚刚打包逃离的时候太过匆忙,行李收拾得松散,此时背包体积被撑大了,以至于把他卡在了那道本来可容一人过的缝隙里。
管潮平急得一身大汗,他想把身上的背包卸下来,无奈他整个人现在都被卡得死死的,手臂根本无法抬起。耳听得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管潮平急得完全没了理智,拼命在那道缝隙里蛄蛹,想把背包带子拉断,好脱身离开。然而,越是挣扎,他就被那道缝隙卡得越紧。管潮平感到自己的后脖子有什么东西在吹风,凉凉的带着土腥气的气流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他的脑海中忍不住再次浮现了荒村空屋中,那张黑白老人遗像。
是他!是他追过来了!他要把他带走!
管潮平急得啊啊大叫,突然间,背包带子发出“嘣”的一声,管潮平顿时觉得身上一轻,带子断了。他不顾一切地朝着前面那道口子冲过去,然而,就在他看到那盏摇曳灯笼的一角,即将钻出那道裂缝的时候,轰的一声,本来裂开的山石像是被人拍拢了一样,狠狠阖了起来!
……
杜鑫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在刻意等待两名警官露出慌张的表情,但不论是秋樰生还是秦于理,都是一脸无动于衷。
秋樰生说:“这就是你说很可怕的故事,不就是阴兵过境那种老一套吗,有什么可怕的?”
杜鑫海着急地说:“我故事又没讲完,你怎么知道后面不吓人?”
秋樰生说:“你转述的故事里的那个管潮平都被石头夹扁了,后面还能有什么转圜,既然罗子轩说这个故事是很多年后的管潮平讲给他听的,那就说明这个人活下来了。没有人能被石头夹扁还不死,所以我猜你接下来要讲的肯定是管潮平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噩梦之类的。”
杜鑫海说:“秋警官,你猜错了,那不是一个梦。”
秦于理问:“那是什么,濒死幻觉?”
杜鑫海咽了口唾沫,有点害怕地瞟了秦于理一眼说:“你、你怎么知道?”
秦于理说:“你先把故事讲完。”
杜鑫海显然比较怕秦于理,他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接着说道:“管潮平也以为自己死了,但是他说他突然感到有人在推自己,让他醒醒……”
管潮平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了头灯的光束,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孔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管潮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扎,结果听到了叮叮当当的锁链撞击声,他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那个男人伸手按住他说:“别怕,别怕,我是救援队的,是来帮你的。”
感受到那只手掌传递过来的温度和男人说话时候的热气,管潮平才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此时面对的是一个活人。
“救援队……”管潮平想,“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是被突然闭合的巨石夹成肉饼了吗,怎么还有救援队的事?”
管潮平转动脖子,想要看清楚自己此时的状况,这一转,他便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伴随着的是一阵阵晕眩恶心的感觉。
“别乱动,你掉下来的时候撞到了脑袋,应该有轻微的脑震荡。”救援人说。
管潮平困惑无比:“我……掉下来?”
男人说:“你现在在一口枯井里,应该是走夜路没看清路面,一不留神掉下来的,幸亏这口井早就枯了,你在掉下来的时候,一条腿缠上了井里以前打水用的铁索,才没有直接摔到井底,一命呜呼。”
管潮平依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记得自己明明是从那座鬼村往外跑,怎么又突然掉到一口井里了?
管潮平这么想的时候,男人伸手托住了他的腰说:“这里空间小,我没法帮你掉过头来,你忍一忍,我们拖你上去。”
铁索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管潮平果然感到自己的身体正轻飘飘地往上升,他借着被救援人员托起的角度,伸头看了一眼,真的看到自己的右腿被一条早已生锈的锁链给缠住了,他不知道被悬挂了多久,锁链甚至卡进了他的皮肉里,他的裤子破了,腿上有已经干涸的血迹。这让管潮平不由得开始怀疑,他刚刚所看到的一切,那个荒村、死去的老人、列队的亡魂还有自己闭拢的石头都是他受重伤后产生的濒死幻觉,幻觉中唯一真实的可能只有铁链的声音,那是他被挂在井里晃荡的时候发出来的。尽管他刚刚昏了过去,那声音却还是传进了昏迷中的他的耳朵里。
管潮平很快被吊了上去,当他一点一点被挪出井口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
“你没事啦,放心,我们这就带你回村子治疗。”另一个救援人员说。
管潮平连声说“谢谢”,有人把他扶起来,管潮平重新站到地面上后,发现自己受伤的腿倒是不疼,就是使不太上力气。
“走吧。”救援人员说着,也没管管潮平便往前走。
管潮平本来想问问有没有担架,但随即想起这是在山里,能有人把他救上来已经万幸了,他也不能再巴望别的优厚对待,因此最后还是没开口,一瘸一拐地跟着那几个救援队员走。
这支救援队伍人不少,管潮平为自己给这么多人添了麻烦感到难为情,因此在去村里的路上一直十分乖巧,而那些救援人员似乎都是沉默寡言的人,他们始终保持着良好的纪律,一个接着一个,排成了一列往前行进,途中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整支队伍行进的节奏统一得就像一个人一样。
不知道走了多久,远远的,管潮平看到了一点灯火,然后隐隐看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经过这一夜的折腾和乱七八糟的幻觉,管潮平已经有些分不清楚现实虚幻了,一阵冷风吹过,他看到一张张白色的纸钱飘飞在空中,有人哭哭啼啼地迎面朝他们走过来,人人披麻戴孝,四个人抬着一口黑漆棺木。
管潮平不由得被那副寿材吸引了注意力,队伍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别看了,是村头李大爷出殡,乡下规矩大,仔细冲撞了你自己。”
管潮平也知道这样不好,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那口棺材从远处靠近,与他擦身而过,又往远处去。
“他是得病死的,不能留在村里,得埋得远远的才好。”那个声音又说。
最后一个披麻戴孝的人与管潮平错身而过,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管潮平突然发现对方手上捧着的遗照中,是那张他早已经见过几次的老人的脸!
管潮平猛然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到自己脚上的铁链,再看看往前看不到头的队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发了疯一样将自己脚上的铁链蹬开,追着那支送葬队伍的方向拼命跑……
“罗子轩说,他管叔叔讲给他听的鬼故事就到这里为止了。”
秋樰生皱起眉头:“这什么玩意儿,没头没尾的,那管潮平后来怎么了?”
杜鑫海说:“他既然能活着出来给罗子轩讲故事,应该就没什么事吧。”
秋樰生说:“你是说他进了个鬼村,被抓进了鬼队伍,然后又追着那什么李大爷的送葬队伍逃出生天了?”
杜鑫海说:“罗子轩就是这么讲的。他说,他当时也莫名其妙,问过管潮平后来他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但管潮平不肯说,还逗他说,如果你有兴趣,等你长大了,自己也去山里瞧瞧去,罗子轩就是那时候开始对户外探险沉迷了。”
秦于理说:“这个故事很诡异,但我还是没听出来,对你或你们来说,这故事可怕在哪里,以至于晚上你明明醒着听到了锁链的声音,却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我没有……我、我当时迷迷糊……”秦于理的目光轻易穿透了杜鑫海的保护色,他最终低下头,嗫嚅道,“你说得对,我被吓到了,所以明明半夜睡不着,听到了那声音也不敢动,那全都怪那个女人!”
“梅心鹤?”
“还能有谁!”杜鑫海此时完全表现出了他对梅心鹤的感情,那是一种夹杂着畏惧与愤怒的情绪,总之没有爱。他说:“罗子轩讲完故事以后,梅心鹤私下里跟我说,她说山里的锁链声只有一种情况下会发出,那就是山无常索命。她说,山里的世界太深邃宏大了,山里的一切变化又都太无常了,很多人的生死只在一瞬间,所以好些死在山里的人就算死了也意识不到,还是重复着生前的举动,山无常的锁链声就是一种提醒,祂在提醒亡者,你已经死了,该上路了,若是不听,接下来就要来抓你了。”
杜鑫海恼怒地说:“她都这么说了,你说我怎么敢在半夜听到锁链声的时候再去求证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