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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荒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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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程昊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这是诽谤,是引导性逼供,我要投诉你们!”
秋樰生动了一下,他本想出来打个圆场,审讯是要讲究软硬兼施的,但看到秦于理这时在桌子底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于是又把嘴闭上了。
秦于理站起来,走到程昊和杜鑫海面前,插着手,冷冷地居高临下看着两人,她说:“程昊,你现在指责我们诽谤,那你要不要听听王越是怎么讲于浩然的事的?”
“王越……”程昊突然噎了一下,随后立刻又扯着嗓子喊,“他能说什么!我对天发誓我们刚刚说过的都是实话,王越怎么说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谁主张谁举证,我刚刚说的,杜鑫海能证明,其他人也能证明,王越如果有别的说法,他能出示证据吗?”
程昊振振有词,脸庞涨得通红,看起来很有底气。
秦于理说:“证据,我们当然会去找,就算一时半刻没有完整证据链,也不能说明王越说的就是假的。你说你的话有其他队友可以证明,那你说说这么明显的破绽,王越为什么还要在警方面前撒谎,总不能是他厌倦了大学生活,想去号子里体验新世界吧?”
“这我怎么知道,那家伙一直怪里怪气的!”程昊说,“再说了,要是于浩然真的死在避难所里,那也不是我们的责任啊。别说避难所里没信号,就算有信号允许我们当天晚上报警,救援队至少也得等到天亮才能赶到,那和现在我们面临的局面又有什么不同?警官,是你自己说的,与其报警被网暴,不如装成从没见过这个人,反正尸体丢下山崖以后,谁也不知道我们曾经跟他接触过,这样我们今晚也不用特地赶过来配合调查,当着你们的面‘捏造’你所谓的谎言了。”
秦于理没有顺着程昊的节奏往下说,而是快速变更了议题,她说:“王越告诉我,当天晚上你们把于浩然安排在避难所里,一起呆在那间棚子里的还有杜鑫海、梅心鹤、冯思思和孟娇鸣四个人,在那种状态下,整个棚子里应该已经塞满了人,你告诉我,于浩然这么一个受伤发烧的人,要怎么无声无息地避开屋里和屋外帐篷里所有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在天亮之前失踪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
“这你们得问于浩然本人!”
“秦、秦警官……”杜鑫海突然插了一嘴,见秦于理看向自己,他又缩了缩脖子说,“那天晚上,我可能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动静。”
“什么动静?”秋樰生问。
杜鑫海歪过身体,冲秦于理身后的秋樰生讨好地笑了一笑说:“我不是想故意瞒着你们啊,实在是我自己也没弄明白那天晚上我听到的是什么,要不是你们现在话赶话说到这儿,我甚至没意识到这和于警官失踪是有联系的。”
秋樰生说:“少废话,要说就说!”
秦于理却说:“你听到的是不是类似有人拖着锁链走动的声音?”
杜鑫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秦于理回头看了秋樰生一眼,秋樰生正一脸懵逼:“又是锁链的声音?难道北斗七星线上真的有个到处搜捕游魂的白无常?”
杜鑫海说:“是这样的,那天晚上罗子轩讲了一个和锁链相关的鬼故事,特别吓人,所以我半夜里要醒不醒的时候听到那个动静,还以为是受了故事的影响幻听了呢……”
杜鑫海复述的罗子轩的鬼故事是这样的。
说罗子轩的爸爸有一个小兄弟,叫管潮平,多年前就是一个热衷于户外徒步探险的老驴,他常年一个人背着个背包就往深山老林里钻,因为家里条件不错,一去就是几个月半年的,是朋友圈里的一个传奇。罗子轩长大后会爱上户外,也受了这个管叔叔不少影响。有一回,管潮平又出门当独行侠,结果当天可能太累了,坐长途汽车睡着坐过了站,等到下公交车一瞧,发现自己来到了个陌生的地界。
那时候智能手机还没现在那么发达,不是哪里都有网,更谈不上飞一般的网速。管潮平拿着张地图,就着快要西下的夕阳,找了好一阵子都没把自己在哪儿给找出来。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多半就撤了,哪怕用走的也要顺着公交车线路往人多的地方走,可管潮平不。他望着眼前的巍巍大山,居然有一种“我不去就山,山来就我”的微妙宿命感,于是他又精神了,他觉得这趟车坐到这儿,就是老天看他喜欢探险,给他安排的新副本。
管潮平本来就是背着包出来探险的,这会儿目的地虽然和计划中的不同,但性质上并没有区别,反而因为此山无名,更添了几分神秘。管潮平主意已定,便开始沿着路往山里走。那时候,国内正处于深化改革开放的年代,很多地区都在文旅招商上下功夫,开发了一系列的星级景点。本来,管潮平要去的就是这么一个开发中的山区,他去之前还曾担心那里人工痕迹过重,丧失了户外探险的乐趣,没想到来到了无名山后,他很快确认这里压根没有人工开发的痕迹,这让管潮平乐开了花。
户外探险玩得就是一个突破极限,踩着人工开凿的石板路,顺着景区划定的路线前进哪有进入野山找路有趣?所以尽管此时天色已晚,脚下的路也并不好走,管潮平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打开头灯,他拿着登山杖,小心又耐心地一步步向上爬。中间免不了走岔路,大概晚上十点多的时候,管潮平攀到了约莫半山腰的地方,他本想找块空地扎营休息,却意外发现远处好像有一星灯火。
“难道这山里有人住?”管潮平想。
我国人口实在很多,哪怕是再偏远的山区,只要还能盖房子种谷子,只要饿不死,总有人迹踏足。
管潮平虽然喜欢这里未经人工雕凿的天然痕迹,但此时能看到人间烟火也是高兴的。不管对方是开矿的、采药的还是干别的营生的,如果今晚能借宿一宿,总比餐风露宿要舒服得多,而且管潮平也想找人问问,这里到底是哪座山,有什么典故,不然跟白来一趟实在区别不大。于是,管潮平便循着那点灯火找过去,没过多久,他便看到了一块巨石,巨石上有条巨大的可容一人过的竖缝,那灯火就是插在裂缝边上的一盏灯笼里发出来的。
管潮平心道奇怪,谁没事做在这石头上插盏灯笼,这是做什么用呢?等他靠近了一看才发现,那裂缝里竟然有一条路,通往不知什么地方。管潮平兴趣顿起,顺着那道裂缝便钻了进去,走了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竟然出现了一处山坳,山坳里是一座村庄。
管潮平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地方竟还藏着一座村子,顿时有种误入《桃花源记》的不真实感。他把眼睛揉了又揉,确定没有眼花,这才加快脚步朝那座村子跑过去。然而,跑到一半的时候,管潮平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眼前的村子里一眼扫过去至少该有几十户人家,但此时全村都静悄悄黑黢黢的,像是一个人也不在。
“难道山里人睡得早,这时候已经都在睡梦中了?”管潮平心想,但很快推翻了这个念头,因为人固然可能早睡,看家的狗却不会。如果这里真的是一座还在使用中的村庄,那以他此时和村子入口的距离,至少得有几条狗吠起来了。管潮平留神细听,发现这里的确一片寂静,不仅没有狗叫,也听不到虫鸣鸟叫,人类打鼾磨牙说梦话的声音。管潮平很快有了结论,这很可能是一座已经废弃的村庄。
还是接着深化改革开放的浪潮,在政府的帮助下,有不少本来住在山里的村民纷纷下山,踏上平地,开启新生活,而那些他们祖祖辈辈生活过的老房子便扔在了山里,随着岁月侵蚀,逐渐崩解,再次复归大山的怀抱,成为自然的一份子。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但这里好歹还有片瓦遮顶,管潮平便决定找一处干净点的房子,歇一晚。
管潮平进入村中后发现这里的房子大多是木头加砖瓦的结构,质量意外不错。房子有的落了锁,有的敞开着,管潮平还在一户人家的大堂里看到了供奉着老人黑白遗照的供桌,供桌上的香炉里落满了香灰,在另一处屋子的横梁上看到了两口摆放着的备用寿材。
那时候民间的老人们是不避讳死亡的,为了添寿,反而会早早订做寿材放在家中,以备来日有用。管潮平虽然经常背着包就往山里跑,却从未有过一整座村子都短暂“属于”他的经历,那种感觉十分奇妙。他参观了三四栋没落锁的屋子,最后挑了一栋靠近村口的屋子当成今晚的落脚点。
草草清理了一下地上的杂物,管潮平把自己的睡袋拿出来,铺在地上,就着保温杯里还有点儿温度的水吃了几包压缩饼干火腿肠什么的,便睡下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管潮平被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下子还有点没回过神来,过了会儿才想起来他此时在一座无名野山中废弃的村庄里,可废弃的村庄里怎么会有这种声音?
管潮平侧耳细听,很快发现自己没听错,屋子外面的确传来了丁零当啷的声音,像是有人拖着沉重的锁链走过长街。
一想到这里除了自己本该空无一人,管潮平一下子打了个冷战,完全清醒过来。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爬出睡袋,轻手轻脚摸到窗边。这屋子底层的窗户有木板遮罩,管潮平睡觉的时候想着自己反正躺在睡袋里,就没有完全关严,此时从木板缝隙里往外看,因为月色明朗,竟然能把外界看得十分清楚。
管潮平看到一群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人戴着手铐脚镣,被串成了一列正慢慢吞吞地从外面的小路上经过。管潮平惊得低低“呀”了一声,其中一个正经过窗外的人似乎听到了声音,转过脸来,管潮平惊骇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因为他发现那个人正是他不久前才在村里某栋房子中见过的黑白遗照上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