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竹林》陈阳烈日

34、第 34 章 宴

　　宴席中白玉铺地，金柱盘龙，仙乐袅袅，各路神仙分坐两侧，衣袍像一片被打翻的晚霞。

　　殷笙来得迟。

　　他换了一身玄色长袍，袖口压着暗金云纹，衬得他像一柄被收进鞘中的冷刃。

　　天帝高坐在上首，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情绪。

　　“居安。”天帝开口。

　　“你年纪也不小了，”天帝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为你择了一门亲事，瑶池金母的幺女，品貌端方，与你正相配。”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那是一双日日夜夜盯着殷笙的眼睛。

　　殷笙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多谢陛下美意。但臣已有心仪之人。”

　　殿内哗然。

　　天帝的冕旒微微晃动，“哦？是谁？”

　　“霞山，戚青白。”

　　众仙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过这个名字。听到自己熟悉的名字，彩霞仙子默默将自己缩小，一副听不到也看不见的样子。天帝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殷笙，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殷笙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姿态恭顺，却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
　　“你——”

　　“陛下。”

　　一个声音从殿门的方向传来，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戚青白站在殿门口。

　　月白色的衣衫在九重天的烛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柔光，像是一轮刚从云层后露出边角的月亮，他站在那里，不谦卑，不张扬，异色瞳孔平静地望向高高在上的天帝。

　　所有人都看着他，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无数道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只有瑶池金母什么也没有说。

　　戚青白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放在殷笙身上。殿内的烛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交错的桌案，隔着满殿惊疑不定的目光——殷笙在看他。

　　戚青白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眼神。他以为自己会看到冷漠，看到疏离，没想到却是一派赤诚。

　　这倒显出对方被压迫多年，竟会在他人面前演戏。

　　殷笙先动了，朝他走过来，又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近到戚青白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息，像雪落在松枝上，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仰起头，看着殷笙。

　　那双灰色的眼睛正低头温柔也看着他，微微发烫的。

　　殷笙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此刻它缓缓地、稳稳地伸过来，手指穿过了袖间，指尖触上了他的手背。

　　戚青白浑身一颤。

　　那触感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可他整个人，从手背到指尖再到手腕，一路麻上去，直麻到心口。他的猫耳朵猛地竖了起来，黑色的尾巴不受控制地上扬。

　　殷笙的手指合拢了，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入戚青白的指缝间，动作轻得像在拢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拇指搭在戚青白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温热从相触的地方漫开来，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像一团被捂热的火种。

　　嘈杂的殿宇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殷笙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戚青白一个人能听见，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笨拙的温柔：“走吧。”

　　他牵着戚青白的手，转过身，穿过那些神仙们，穿过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穿过满殿的窃窃私语和不敢置信。

　　天帝看到了戚青白，保持沉默。这么久了，他只见到过两个跳出五行之外的存在，一个是把人间搅得风风雨雨的鬼魂，另一个便是本该死去却仍活着的戚青白。

　　那个无名鬼是难得一见的聪惠之人，世间千年的怨压在他身上，他对公平的渴望已经达到天地承认的地步；而这个戚青白，只能说他幸运，在即将死去的时候遇到游历的乌寒和微臣…但真的是这样吗？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天帝看了很久，久到两侧的神仙们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久到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然后，他笑了。

　　“也罢。”

　　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朕有一个条件。你既选了此人，便要担得起这个选择。神石刻字，同生共死。做得到，朕便成全你们。”

　　“好。”殷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