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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荷花池 ...

  •   荷花池的水汽氤氲将整座水榭长廊笼在一层薄薄的雾纱里。锦鲤在荷叶底下翻涌,搅得满池碧色簌簌作响,溅起的水珠滚落在荷叶心子上,像碎了的玉石。长廊的栏杆上盘着几条碗口粗的长蛇,懒洋洋地吐着信子,另一边身穿重甲的士兵沿着廊柱站定,露出死气沉沉的眼睛。

      几个侍女端着玉盏碎步穿过长廊,在雾气里洇开又聚拢,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的巍峨宫殿里。

      宫殿的飞檐翘角隐在云端,琉璃瓦在日光下变幻着七彩颜色,殿内铺着白玉石砖,几步一根盘龙金柱,柱上悬着的鲛绡帐幔无风自动,透出一股幽沉的香气。

      一群神仙正散坐在殿中。

      他们的衣袍像是天边的晚霞被剪碎了缝在身上,有一位穿一袭火红的长袍,领口袖口绣着金线云纹,“逍遥城这事就这样了了?”

      “毕竟是金乌之地。”穿碧色衣裙的女仙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她托着腮,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我昨日下界,听闻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

      “这怪谁?”穿杏黄袍子的男仙嗤笑一声,袖袍一挥,面前浮出一幅水镜,里面映出凡间皇宫的乱象,“倒是那场春雨——今年旱了这么久,再不下雨,凡间的庄稼可都要枯死了。”

      “再等等。”红衣男仙慢悠悠地开口,玉如意在他指尖转了个圈,“今年的祭祀还没完成。”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不说了。”穿鹅黄衫子的女仙转移话题,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的,“这居安君呢?这宴会的主角怎么能不在?”

      “可能是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有人打趣道。

      鹅黄衫子的女仙也不恼,反而掩嘴笑了,“倒也不是只为了他。”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到了各家的小辈身上。

      穿碧色衣裙的女仙忽然转头看向红衣男仙,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说起来,你家那个小女儿,今年该有五百岁了吧?可许了人家?”

      “还没呢。这孩子性子野,成日里舞刀弄枪的,我都愁死了。怎么,你有好人家要介绍?”

      “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我家侄儿,修道三百年,品貌端正,修为也不差,最重要的是性子温和,能包容人。你看……”

      话还没说完,穿杏黄袍子的男仙就咳了一声,“你那个侄儿,不是前些日子跟人斗法输了,被罚去守南天门了吗?”

      碧衣女仙的脸色顿时僵了僵,正要反驳,穿鹅黄衫子的女仙已经笑出了声,“要我说啊,还是我家那个表弟好,虽说修为不算顶尖,但胜在长得俊俏,又会哄人开心。你家女儿要是嫁给他,保管天天乐呵呵的。”

      “长得俊俏有什么用?修道之人,终究要看根骨和悟性。我家那个孙子才是实打实的本事。”

      “都不急,都不急。”红衣男仙语气悠哉悠哉的,“我家那个丫头,才五百岁,还小呢。倒是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热心?莫不是……都看上了我家那点家底?”

      殿内顿时安静了。

      碧衣女仙咳嗽一声,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看你说的,我们不过是觉得你家女儿好,想替自家晚辈牵个线罢了。你要是不乐意,那就算了。”

      “算了?那可不行。你们既然这么热心,不如都说说,你们家那些晚辈到底有什么好。说得好了,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热闹起来。

      这倒是奇怪,明明是别人的宴会,一群就像是刻意把主角忘记一样。

      殿外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些,荷花池的风裹着清甜的香气吹进来,吹得鲛绡帐幔轻轻晃动。盘在栏杆上的长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游走了,只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锦鲤还在荷叶底下翻涌,偶尔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出七彩的光。

      远远的,长廊尽头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雾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只能看见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戚青白站在阶下。

      他穿着一件青白色的衫子,艳丽的脸庞透露出一种轻挑,暮色镀在他倦怠的脸上,那双异瞳透露出一种冷漠的神色。

      领头的士兵横枪拦住他,面无表情。

      戚青白立住,站在那里,望着里面,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桃花坞另一边山上的戚青白,求见神君。”

      士兵皱了一下眉。

      桃花坞没有山,桃花坞只有一座孤坟,葬着神君的母亲。

      这少年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殿内沉默了许久,久到廊下的士兵以为里面不会再有回应的时候,一个声音传了出来,低沉的,听不出情绪:

      “让他进来。”

      长蛇从栏杆上滑了下去,无声无息没入水中。

      戚青白踏上台阶,跨过门槛,走进了殿中。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鲛绡帐幔低垂,烛火幽然地燃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沉沉的香气。戚青白抬起了眼。

      他过于的聪明,仅仅从三言两语便知道所有人心中在想些什么,他知道天帝想要用婚约遏制住殷笙,他知道殷笙内心的不甘,他本应该顺着梯子提出自己的方法,他本应该以此而获得利益,可当他抬起眼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变了。

      那人就坐在大殿深处,白衣铺地,烛火在他身侧摇出明灭不定的光,五官深邃,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削,薄唇微抿成一条冷淡的线。那双眼睛并不是影象中的黑色,而是极淡的灰色,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又像是终日散不去的雾。

      但底下有东西。

      戚青白看见了——他看见了那层薄冰之下,藏着的某种极深极沉的柔和,那种……孤独了很久,却还是在某个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柔软着的东西。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双眼睛,那个神态——

      太像了。

      像他的神明了。

      在它诞生的时候,在他快要死亡的时候,他便看到了那两双柔和的眼神。

      戚青白的瞳孔倏地放大了。

      琥珀色的虹膜在那一刻几乎吞掉了所有的光,深处的黑色像墨滴入水般洇开。他控制不住,渴望从心里、从骨头缝里、从血里、从他这些年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渗出来的。

      太像了一一

      “神君。”

      戚青白开口,声音稳稳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的渴望像火一样烧着,滚烫、明亮、毫不遮掩,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像是迷路的幼崽终于嗅到了家的气息。

      他想让他看到。

      他的眼睛已经把什么都说了,他的瞳孔在发颤,他的虹膜深处有光在跳动,他整个人像一盏被突然点亮的灯,所有的光都朝着殷笙的方向倾泻过去。

      只有渴望,干干净净的,像初生幼崽第一次睁开眼睛时,本能地朝着光的方向望过去的那种渴望。

      殷笙看到了。

      他从第一眼就看到了。

      这个男人踏进殿门的时候,他不过是想看看那个敢说“桃花坞另一边山”的人长什么样子,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老谋深算的说客,或者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双眼睛。

      那人抬起头的瞬间,殷笙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像一颗火星子落在了裸露的皮肤上,细微却尖锐,让他几乎要往后仰。

      那目光太烈了。

      那个少年看他的方式,像是他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明明是那个人在发亮,光线从头到脚打过去,但他从里到外的每一寸都在朝着他倾斜。

      飞蛾扑火。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形容,可对方只是淡淡的说了两个字。

      于是他再仔细看那双眼,那里面有一种天真的、纯粹的、没有丝毫杂质的……渴望。

      不是欲望,不是爱慕,不是依赖,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

      他活了很久,私生子这个身份,让他看遍了世态炎凉,有人讨好他,有人畏惧他,有人利用他,有人怜悯他,有人恨他。但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觊觎,甚至没有评判。就好像,好像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给,仅仅是坐在这里,就已经足够让对面那个人感到某种巨大的、不可遏制的情绪。

      那目光太干净了。

      干净到殷笙觉得不真实。

      天庭的神仙说来也是好笑,明明剪了情丝,一丝真情也没有,却总是像凡人一样谈婚论嫁,满心满眼里只有自己。

      他还没见过这样的人,那里只有光。灼灼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他烧出一个洞来。

      他发现自己在那一瞬间,不想让这光灭掉。

      殷笙的目光停在戚青白的眼睛上,多留了那么一息,又移开了目光。

      “什么事?”

      声音淡漠如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尖在袖子底下,微微蜷了一下。

      戚青白笑了,很柔和很轻,像春天第一阵风拂过水面。

      他大概是从对方的反应中知晓了些什么,哼笑一声,想要收敛眼睛里的光,但残余的火星还在瞳孔深处跳动着,像炭灰底下闷烧的红。

      于是他把头低下,“想求神君一件事。”

      殿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去,荷花池上的雾气一寸一寸地漫上来,长蛇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回了栏杆上,竖瞳幽幽地盯着殿内的方向,却始终没有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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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周不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