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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皇叔的界限是朕的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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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带着无尽缠绵与渴求的轻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凤筝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消弭于无形。
玄色的身影依旧如同沉默的山岳,侧对着龙床,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所有的情绪都深埋。
戚如清伸出的、带着试探和希冀的手,孤零零地悬在半空,指尖离那片被污秽沾染的蟒袍衣角只差毫厘,却如同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他眼底那点脆弱的光,在凤筝刻意的沉默和回避中,一点点黯淡下去,被一层冰冷的阴霾覆盖。
终于,凤筝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了戚如清那只悬空的手,也避开了他执拗的视线。
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清晰地划破了寝殿内粘稠的寂静:
“陛下,夜深了。”
夜深了。
该休息了。
这简短的五个字,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将戚如清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病态的火苗浇熄,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更深的、被拒绝的难堪。
他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僵硬地收了回来,藏进了宽大的袖袍里,紧握成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被冰封的荒芜来得更痛。
戚如清抬起眼,目光越过凤筝沉默如山的身影,意有所指地落在了寝殿深处那张宽大、空荡、象征着帝王独寝的龙床上。
烛光跳跃,明黄的锦被泛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泽。
“是啊,” 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天真的期待,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脆弱的弧度,“夜深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凤筝紧绷的侧脸上,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试探,“皇叔也留下歇息吧?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微微歪着头,试图捕捉凤筝脸上任何一丝松动,“你讲故事……哄我入睡。”
“小时候”三个字,如同最柔软的羽毛,却带着尖利的倒钩。
凤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这看似天真的提议背后,潜藏着怎样汹涌的、不可言说的暗流。
那不仅仅是孩童对长辈的依赖,更是一个成年男子扭曲而炽热的占有欲,是他必须划清界限的深渊。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沉沉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迎上戚如清那双写满期待和更深沉执念的凤眸,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说了,我不能夜宿皇宫。”
不能。
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冰冷的拒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戚如清摇摇欲坠的理智上!
“为什么不能?!”
刚才那点强装的平静和脆弱瞬间碎裂!
戚如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裂帛,在空旷的寝殿里激起刺耳的回响!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赤着脚,几步就冲到凤筝面前!
刚刚还带着一丝希冀的面容,此刻被浓重的阴鸷和暴怒彻底扭曲!
他伸出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凤筝的双臂!
力道之大,指关节瞬间绷得死白,几乎要隔着衣料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凤筝,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看穿、吞噬!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戳中心事的狂躁而变得嘶哑破碎:“是怕老祖宗生气吗?!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味道!
又是他!
永远都是那个老东西!
那个横亘在他和皇叔之间、如同诅咒般的阴影!
凤筝被他抓得手臂生疼,眉头紧锁,眼底的愠怒一闪而逝。
他没有回答这疯狂的问题,目光越过戚如清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投向寝殿门口侍立的大太监。
那老太监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低着头,身体微微发颤。
“去端安神汤来。” 凤筝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是他惯用的手段,试图用药物强行压下这失控的疯狂。
“是……是,王爷!” 大太监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领命,转身时脚步竟有些趔趄,一瘸一拐地、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退了出去。
那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浓重的夜色里。
这生硬的岔开话题,如同火上浇油!
“皇叔……!” 戚如清眼底的阴郁瞬间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
他抓着凤筝手臂的手指猛地收得更紧!
力道之大,让凤筝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骨骼被挤压的痛楚!
仿佛要将他的骨头生生捏碎!戚如清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和疯狂,“你回答我啊!你看着我!回答我!”
寝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充满了火药味。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蟠龙金柱上,如同两具即将撕裂对方的凶兽。
凤筝看着眼前这张因极度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俊美脸庞,看着他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和更深的无奈。
他没有再试图挣脱那几乎要捏碎他骨头的钳制,反而手臂微一用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主导性的力量,反手抓住了戚如清一只手腕。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
随即,他不再看戚如清那副疯狂的模样,牵着他那只被抓住的手腕,转身,大步朝着寝殿深处那张象征着帝王独寝的龙床走去!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
戚如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一个趔趄,几乎是踉跄着被拖着往前走。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如同铁箍,挣脱不得。
这彻底的被动和被掌控的感觉,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屈辱和愤怒!
“我才不管!” 他嘶吼着,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拼命地挣扎、扭动!
赤着的脚狠狠地踢向旁边挡路的一切!一只半人高的、插着孔雀翎羽的珐琅花瓶被他猛地踹倒!
“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五彩斑斓的碎片和散落的翎羽飞溅开来,如同破碎的梦境!
“在你眼里!” 戚如清一边被拖着走,一边不管不顾地发泄着,脚又狠狠踹向一张沉重的紫檀木矮几!
矮几被踹得移了位,上面摆放的玉如意和香炉“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我就永远都是个孩子!对不对?!” 他吼出最后一句,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绝望,“一个需要你管教、需要你看着吃药、需要你……需要你施舍一点温情的……没用的孩子!”
他嘶吼着,挣扎着,踢打着。
昂贵的器物碎裂的声音、沉重的家具被撞歪的闷响,伴随着他破碎而愤怒的质问,在空旷的帝王寝殿里交织成一曲绝望而暴戾的乐章。
凤筝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紧紧地攥着戚如清的手腕,如同拖着一件失控的物品,沉稳而坚定地朝着那张龙床走去。
他的背影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沉默而坚硬,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冰冷的界限,将戚如清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渴望、所有扭曲的爱恋,都死死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