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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皇叔的纵容是朕的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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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的泉水包裹着脚背灼伤的刺痛,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却浇不熄戚如清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方才那记响亮而羞耻的巴掌带来的火辣痛感还在身后隐隐作祟,提醒着他皇叔方才雷霆般的手段和不容置疑的掌控。
此刻,他整个人被凤筝铁箍般的手臂圈在怀里,那只受伤的脚踝还被对方的大手死死按在白玉盆的凉水里,动弹不得。
这屈辱的姿态和身体上传来的双重痛楚,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可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凤筝那句如同枷锁般的宣告。
一刻也不离身!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所有的狼狈、所有的失控、所有见不得光的阴暗念头,都将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个人眼前!
像被剥光了鳞片的鱼,在砧板上徒劳地挣扎。
羞愤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在心底疯狂滋长,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下意识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这令人窒息的禁锢,脚踝在凤筝的手掌下徒劳地踢蹬了几下,溅起冰冷的水花,湿了两人衣袍的下摆。
可就在这极致的羞恼和混乱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一刻也不离身……
戚如清挣扎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埋在凤筝颈窝里的脸微微抬起,那双还泛着水汽和羞愤的凤眸里,瞬间掠过一道极其明亮、甚至带着点疯狂算计的光芒!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哪怕那浮木上布满了尖刺。
“好啊!” 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尖锐,打破了汤池边压抑的寂静。
他猛地仰起脸,下巴几乎要撞到凤筝的下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深不见底的眸子,嘴角甚至向上扯出一个僵硬而怪异的弧度,“那皇叔就搬来和我一起住!”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凤筝按着他脚踝的手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戚如清那张写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和某种病态期待的脸,眉头深深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无奈。
“胡闹。” 凤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试图讲道理的疲惫。
他手上的力道稍稍放松了些,但依旧没有放开戚如清的脚踝,只是将那受伤的脚从水盆里抬起,示意旁边的宫女递上干净的软巾。
“陛下已经亲政,御前行走自有章程。本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更重要的理由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化作一句模糊的、却足以点燃戚如清所有猜忌的补充,“……不该久留宫中。”
不该久留宫中?
戚如清眼底那点刚刚燃起的、病态的光亮,瞬间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所有的羞恼、算计,都在这一刻被汹涌而上的、尖锐刺骨的猜忌彻底淹没!
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浇得他浑身发冷,心口却烧起熊熊的妒火!
“有何不可?!” 他猛地从凤筝怀里挣脱出来,赤着那只受伤的脚,不顾脚背还泛着刺目的红痕,也不顾脚底还沾着冰凉的水渍,踉跄着一步上前,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了凤筝玄色蟒袍的衣袖!
力道之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死白,几乎要将那华贵的衣料生生撕裂!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凤筝,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被背叛的绝望而变得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皇叔是嫌我这里无趣,还是……还是……” 他喘息着,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又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力量,即将喷薄而出。
凤筝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上,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疯狂的占有欲。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心里那点弯弯绕绕,他如何看不明白?只是……
“还是什么?” 凤筝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慌的冷静。
这句反问,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戚如清心中那扇禁锢着所有阴暗猜忌的大门!
“还是说……” 戚如清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力道之大,瞬间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所有的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刻骨幽怨的冰冷,如同淬了毒的寒冰,直直刺向凤筝,“皇叔怕……老祖宗不高兴?!”
最后几个字,被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玉石俱焚般的指控。
他攥着凤筝衣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那是他在这绝望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空气瞬间凝固。
凤筝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怨毒和绝望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戚如清的心口,让他几乎窒息。
终于,凤筝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复杂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你明知道……他心眼小。”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眼小……” 戚如清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变得一片惨白。攥着凤筝衣袖的手,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了。
那华贵的衣料从他指尖滑落,留下几道深深的、带着汗湿的褶皱。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在冰冷湿滑的金砖上,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那双刚才还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灰烬般的黯淡和无边无际的绝望,仿佛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熄灭了。
“……在皇叔心里,” 他低低地、梦呓般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破碎不堪,“果然还是他……更重要……”
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心死般的空洞。
凤筝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模样,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他不再看戚如清惨白的脸,目光转向一旁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宫女,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冷和不容置疑:
“把今日的药服了。”
宫女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一旁,颤抖着手,将另一碗刚刚重新煎好、还冒着苦涩热气的黑褐色药汤小心翼翼地捧了过来,跪在戚如清脚边,高高举过头顶。
浓郁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戚如清失焦的目光缓缓落在眼前那碗黑乎乎的药汤上。
浓稠的药汁在白玉碗里晃荡着,映不出半点光亮。
若是往常,他早就一把掀翻了它,或者更糟。
可此刻,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抗拒,也不接受,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玉雕。
就在凤筝以为他又要故技重施时,戚如清却缓缓抬起了眼,那双黯淡的凤眸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不再看那药碗,目光直直地锁住凤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要求:
“皇叔喂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赌气,“皇叔喂我,我就喝。”
凤筝的眉头再次蹙紧,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又变回那个需要人喂药、哄睡的幼童般的年轻帝王,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哼!” 戚如清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猛地扬起下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那双黯淡的凤眸斜斜地睨着凤筝,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此刻却故意龇牙咧嘴地咧开了嘴,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像只张牙舞爪却又色厉内荏的小兽。
他伸出手,纤长白皙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姿态,直直地指向宫女手中那碗药汤,声音拔高,带着催促和一种隐秘的得意:
“快喂我!”
那副模样,三分赌气,三分任性,剩下的四分,全是孤注一掷的试探和一种病态的、近乎贪婪的索求。
索求那份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关注和纵容。
凤筝看着他这副故意耍赖却又掩不住眼底那份脆弱期待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最终,几不可察地,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一阵风,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伸出手,从宫女手中接过了那碗滚烫的药汤。
白瓷碗壁的温度灼着他的指尖。
戚如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落满了星子。
他立刻乖顺地张开嘴,甚至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像一只终于等到投喂的雏鸟,等待着那苦涩的“甘露”。
凤筝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将瓷白的勺子递到戚如清唇边。
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
戚如清眉头都没皱一下,毫不犹豫地张口含住了勺子。
温热的、带着浓郁苦味的药汁滑入口腔,瞬间弥漫开令人作呕的味道。
但他没有吐出来,反而像是品尝着什么珍馐美味,喉结滚动,将那口苦药咽了下去。
目光却始终一瞬不瞬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执着,牢牢地锁在凤筝脸上,仿佛要从那冷峻的眉宇间,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动容或怜惜。
一碗药,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的、一个专注喂食、一个专注凝视的氛围中,见了底。
当最后一勺药汁被喂下,戚如清甚至伸出舌尖,意犹未尽般地舔了舔沾着药渍的唇角,那动作带着一种天真又诱惑的邪气。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干呕声猛地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汹涌而上!
刚才强行咽下的药汁混合着胃酸,如同失控的潮水,猛地冲破了喉咙的封锁!
“呕——!”
一大口黑褐色的、散发着浓烈苦味的秽物,毫无预兆地、猛地喷溅而出!
不偏不倚,尽数喷在了近在咫尺的凤筝胸前!
滚烫的、散发着酸腐气味的污秽物,瞬间浸透了那玄色蟒袍华贵的衣襟!
金线绣成的威严蟒纹,被这突如其来的污秽彻底覆盖、扭曲!粘稠的液体顺着光滑的衣料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戚如清维持着俯身呕吐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微微张着嘴,唇边还挂着一丝秽物的残渍,通红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错愕、茫然,和一种迅速弥漫开来的、灭顶的恐惧。
他像是被自己的行为吓傻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细微地颤抖。
整个汤池边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侍立的宫女太监,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死死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缝里,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凤筝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胸前那片刺目狼藉的污秽,看着那象征着亲王威严的蟒袍被彻底玷污。
粘稠的、散发着酸腐气味的液体正顺着衣料的纹理缓缓下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风暴来临前死寂的海面,酝酿着足以吞噬一切的、令人胆寒的滔天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