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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风雪夜话   宫 ...


  •   宫门外,风雪更急。细密的雪沫被狂风卷起,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

      戚如清裹在厚重的明黄狐裘里,像一尊孤零零立在风雪中的雪雕,只有那双眼睛,在漫天灰白中亮得惊人,如同两点不灭的、燃烧着幽暗火焰的鬼火。

      大太监总管被他那阴恻恻的反问和眼底翻涌的、令人胆寒的疯狂冻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

      他下意识地又缩了缩脖子,只觉得那呼啸的风雪都比不上眼前这位年轻帝王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刺骨。

      “呵……” 戚如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毫无温度的冷笑。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肩头,瞬间融化,渗进昂贵的狐裘,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点寒意远不及他心底那早已冰封千里的绝望和扭曲的执念。

      “你怕什么?” 他微微侧过头,风雪帽下那双眼睛斜睨着瑟瑟发抖的大太监,声音如同淬了冰的毒蛇,丝丝缕缕钻进人的骨髓,

      “有什么事……能比皇叔离开我更糟糕?”

      他不再看大太监那张写满恐惧的脸,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抬起手,对着风雪弥漫的虚空,极其轻微地挥了一下。

      无声无息地,两道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半步之遥。

      他们身着与风雪同色的劲装,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只有兜帽下偶尔闪过的一线冰冷眸光,昭示着他们的存在。

      “按计划行事。” 戚如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金铁交击的决绝。

      那四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沉没在呼啸的风雪声中,只留下无尽的寒意。

      两名暗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漫天风雪,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驶离京城、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亲王车驾内,却是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沉静温暖。

      厚重的锦帘隔绝了大部分风雪的咆哮,车壁内衬着保暖的皮毛,角落燃着一只小巧的铜兽暖炉,散发出融融的热气,驱散了深冬的严寒。

      凤筝闭目靠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软榻上,玄铁轻甲已经卸下,只着一身墨色的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长途奔波的倦意。

      他看似在养神,但微蹙的眉心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车厢内并非只有他一人。

      一个身形微佝偻、面容精干的老太监垂手侍立在一侧,正是自萧逸之病逝后便一直跟着凤筝的老杜。

      他沉默得如同车壁的影子,眼神里却透着历经风霜的沉稳和对凤筝全然的忠诚。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压积雪的沉闷“咯吱”声和暖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

      “老杜。” 凤筝闭着眼,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爷。” 老杜立刻躬身,声音恭敬。

      凤筝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炉火上,仿佛能从那橘红的火焰中看到别的东西。

      “陛下脖子上的抓痕,”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

      老杜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和无奈。

      他小心翼翼地掀起车窗帘的一角,冰冷的寒风夹杂着雪沫瞬间灌入,又被厚重的帘子迅速隔绝。

      他放下帘子,转向凤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足的谨慎:“回爷的话,陛下那边的人……嘴都严得很,像被铁水浇过一样。奴才使了些法子,暂时……还没撬开什么有用的口风。”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抬起,飞快地瞥了凤筝一眼,带着明显的忧虑,“不过……”

      “不过什么?” 凤筝的目光终于从炉火上移开,落在老杜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老杜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老杜咽了口唾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在这温暖的车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不过奴才觉得……陛下最近的行事……是越发古怪了。”

      他眉头紧锁,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像是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大事,动静不小,只是……这谋划的东西,跟脖子上的那道伤……是不是有关联,奴才就实在摸不准了。”

      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声和风声交织。

      “到底是长大了。” 凤筝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了然,是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皇帝已经有了自己真正“死忠”的人了,不再是那个事事需要他庇护的孩童。

      “大太监那边呢?有什么风声?”

      老杜连忙回道:“大太监那边……奴才也探过口风了。”

      他脸上露出几分困惑和棘手,“那老狐狸滑溜得很,说话滴水不漏。依奴才看,他自个儿也未必真能摸透陛下的心思。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他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意思,总觉得陛下对爷您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好像……好像特别怕您离开似的。”

      这话说出来,连老杜自己都觉得有点怪。

      凤筝闻言,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嘲讽。

      “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就这些?”

      老杜被凤筝这平淡的反应噎了一下。

      他偷觑着主子的脸色,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心一横,牙一咬,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如同蚊蚋,带着豁出去的意味:“爷……奴才斗胆说句不该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给自己壮胆,“陛下他……不会是对您……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太过惊世骇俗,连忙补充道:“毕竟……您对他……一直都很好,从小护到大……”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凤筝的目光倏地转向他,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

      老杜被他看得浑身一激灵,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慌忙低下头:“奴才……奴才也是最近才……才隐隐约约察觉到的……”

      他声音发虚,带着请罪的惶恐,“那……那您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小心提防着点陛下?” 他抬起头,老眼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凤筝却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跳跃的炉火,仿佛老杜刚才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随他去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小孩子一个。”

      “可是……” 老杜想起皇帝近年来那些令人胆寒的、动辄抄家灭族、手段狠辣到极致的行事作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急切,“陛下他已经长大了!而且……而且他心思又重,敏感得很,万一……”

      万一那点扭曲的心思得不到回应,或者被戳破,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老杜不敢深想。

      凤筝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叶末,动作从容不迫。袅袅的热气氤氲了他深邃的眼眸。

      他呷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磐石般的笃定,清晰地落入老杜耳中:

      “你主子养大的孩子,能如何?”

      这平淡无奇的一句反问,却像一剂定心丸,瞬间让老杜焦灼的心安定了不少。

      是啊,眼前这位爷,还有那位已经埋进土里的老祖宗……

      这世上最顶尖的两只老狐狸,联手调教出来的小狐狸,就算心思歪了,又能歪到哪里去?

      又能翻出多大的浪?

      爷心里,怕是早有定数了。

      “爷说的是!” 老杜脸上露出释然和一丝羞愧,“是奴才多虑了,奴才该死,不该妄自揣测圣意!”
      他连忙躬身请罪。

      就在这时,车厢外猛地传来一阵更加凄厉、如同鬼哭狼嚎般的狂风呼啸!

      那声音尖锐刺耳,卷着密集的雪粒子狠狠抽打在厚重的车壁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噼啪”声,整个车厢都似乎随之微微摇晃起来。

      暖炉里的炭火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气流激得“噗”地一声,火星四溅。

      老杜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被狂风吹得微微鼓动的车帘,脸上又浮起担忧:“这鬼天气……真是越来越邪性了……”

      他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望向车窗外那一片混沌的风雪世界,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忧虑,“也不知道……陛下他……回宫了没有?可别冻着了……”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暖炉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以及车窗外那永无止境的、如同世界末日般的风雪咆哮。

      凤筝端着茶盏,目光沉静地望着跳跃的火焰,那橘红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看不出丝毫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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