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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玉佩为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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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
凄厉的喊声如同被风雪撕裂的锦帛,骤然穿透了宫门外肃杀的沉寂!
已经缓缓启动的车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阵骚动,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盔甲摩擦发出金属的铮鸣。
押后的将军脸色一变,立刻示意身边亲兵:“快去!禀报王爷!”
玄色的战马在细密的雪幕中打了个响鼻,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细碎的雪沫。
凤筝勒住缰绳,墨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调转马头,深邃的目光穿过飘飞的雪花,落在那抹依旧固执地立在原地、被裹得像个笨拙雪球的明黄身影上。
细雪落在他玄铁轻甲的肩头,瞬间被体温融化,留下深色的湿痕。
马蹄踏着薄薄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停在了戚如清面前。
凤筝居高临下,看着风雪帽檐下那双瞬间亮起的、如同燃着幽火的眸子,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依旧清晰沉稳:“何事?”
“那……” 戚如清仰着头,冰冷的雪花落在他冻得通红的鼻尖,瞬间融化。
他踌躇着,手指在厚重的狐裘袖子里用力绞紧,指节泛白。
仿佛下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直直地、近乎贪婪地锁住凤筝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皇叔此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挤出来的,“儿臣……有个请求。”
“说。” 凤筝的声音简洁,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戚如清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汲取最后的勇气。
他不再犹豫,颤抖着抬起手,探向自己脖颈处那厚厚的风毛围领深处。
指尖摸索着,解下了一样被体温焐得温热的东西。
一块温润的白玉佩,静静地躺在他冻得发红的掌心。玉质细腻,在阴沉的天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蟠龙云纹。
“儿臣想向皇叔要一样东西,” 戚如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强压的哽咽,他将那块玉佩小心翼翼地托起,递向马背上的凤筝。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死死地盯着凤筝的脸,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进灵魂深处,“这玉佩……儿臣一直贴身带着,片刻不离身。今日……就送与皇叔了。”
那“送”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
凤筝的目光落在那块熟悉的玉佩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风雪的气息,接过了那块尚带着戚如清体温的玉佩。
冰冷的玉石触感传来,他低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熟悉的纹路,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追忆的微澜:“这还是我送给你的。”
那是他第一次握住这孩子冰冷颤抖的小手时,系在他脖颈上的护身符,承载着彼时或许尚存一丝真心的期许。
“正是因为是皇叔送的!”
戚如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激动,眼眶瞬间红透,水汽弥漫,又被寒风冻住,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挂在睫毛上。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抑制住喉头的哽咽,声音破碎不堪,“儿臣才想让皇叔带着它……见玉佩……如见儿臣……”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他猛地垂下眼皮,浓密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掩盖住眼底汹涌而出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不舍与绝望。
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咽着卷过空旷的宫门广场,吹得人睁不开眼。
凤筝看着他那副强忍泪意、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模样,听着那句“见玉佩如见儿臣”,心头那点被算计的冷硬终究还是被这笨拙而炽烈的依恋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握着那块温润的玉佩,只觉得掌心一片滚烫。
一丝极其无奈的情绪涌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隔着风雪,在那颗被厚厚风毛包裹着的、毛茸茸的脑袋上,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轻轻揉了揉。
“跟个小孩子一样。”
这带着宠溺责备的动作和话语,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儿臣在皇叔面前……”
戚如清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冻成冰凉的痕迹。
他倔强地咬着唇,不让呜咽声泄出,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望向凤筝,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孩童般的全然的依恋和浓得化不开的不舍,“永远都是小孩子……永远都是!”
那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宣告。
凤筝的手在他头顶顿了一下,指尖能感受到风毛下头发的柔软。
他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亮得惊人的、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的眼睛,心头那点暖意和无奈交织着,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收回手,不再言语,只是深深看了戚如清一眼,仿佛要将这风雪中哭泣的“雪球”刻进眼底。
随即,他利落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已经重新整队、静静等候的亲王车驾走去。
厚重的车帘被侍从掀起,凤筝的身影利落地钻了进去,消失在车厢的阴影里。
沉重的车门随即关闭,隔绝了内外。
“陛下回吧。”
隔着紧闭的车门,凤筝沉稳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皇叔——!” 戚如清像是如梦初醒,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猛地向前踉跄着追了两步,厚重的狐裘阻碍了他的步伐,让他看起来像个笨拙滚动的雪球。
他扑到冰冷的、雕刻着繁复纹饰的车厢旁,双手死死地扒住了车沿,冰冷的金属冻得他指尖发麻!
风雪将他苍白的脸颊刮得通红,可那点寒意,远比不上心口骤然弥漫开来的、冻彻骨髓的绝望!
“皇叔……” 他的嘴唇嗫嚅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濒死小兽般的哀鸣,“当真……当真这么急着走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车厢内沉默了一瞬。
随即,车窗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掀起一角。
凤筝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透过缝隙,平静地落在戚如清冻得通红、写满绝望的脸上。
他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带着点安抚,又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现实:“再晚,就赶不上驿站了。”
话音落下,那只掀起帘子的手伸了出来,带着一丝好笑的无奈,轻轻拍了拍戚如清死死扒在车沿上、已经冻得青紫的手背。
那触感温热而短暂。
戚如清扒着车沿的手猛地一僵!
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触电般猛地缩回了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是儿臣考虑不周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空洞的认命。
他努力挺直了被厚重狐裘包裹的背脊,试图维持那早已荡然无存的帝王威严,可那微微颤抖的声线却出卖了他,“那……皇叔一路……保重。”
最后两个字,轻得如同叹息,瞬间被呼啸的寒风卷走。
车轮终于缓缓转动,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咯吱”声。
华丽的亲王车驾在五千御林军和无声暗卫的簇拥下,如同一条沉默的玄色巨龙,缓缓驶离宫门,驶向漫天风雪,驶向千里之外的南境。
大太监总管适时地、小心翼翼地趋前,伸出手臂,想要搀扶住那摇摇欲坠的明黄身影:“风雪大了,陛下……回吧。”
戚如清没有动。
他如同被钉在了原地,雕塑般伫立在风雪中,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逐渐变小、最终彻底消失在灰白风雪幕布中的车队影子。
漫天的雪花落在他厚重的狐裘上、风帽上,将他装点得愈发像个孤零零的雪人,只有那双眼睛,在漫天风雪中亮得惊人,如同两点不灭的鬼火。
大太监等了许久,才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梦呓般的低喃,从厚厚的风毛围领里飘散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念:
“皇叔……一定要平安归来……”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个踉跄,厚重的狐裘让他失去了平衡,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栽去!
“陛下!” 大太监惊呼一声,慌忙上前一步,用尽全力才堪堪扶稳了他。
戚如清靠在大太监身上,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仿佛刚才那声低喃耗尽了他所有的支撑。
大太监心惊胆战地低下头,想询问是否要传太医,却在触及戚如清眼神的刹那,浑身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那双刚刚还盛满了绝望和不舍的、湿漉漉的眼睛,此刻已如同寒潭深渊!
所有的脆弱、哀伤、孩子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冰冷刺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沉和……兴奋!
一种病态的、如同毒蛇盯上猎物的兴奋!
大太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每一次皇帝露出这种眼神,都意味着……腥风血雨!
“陛下……您……” 大太监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浓浓的恐惧。
戚如清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恐惧,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在漫天风雪中显得诡异而扭曲,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鸷和掌控一切的得意。
“没错,”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针,清晰地扎进大太监的耳膜,“只有这样……”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某个令他无比愉悦的场景,那诡异的笑容加深了,连带着眼角都弯起病态的弧度,“他才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永远……留在我身边。
大太监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浸透了骨髓!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风雪中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勒住了他的喉咙。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看着戚如清那张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如同鬼魅般的侧脸,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和恐惧:
“奴才……奴才觉得……有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