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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雪中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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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的烛火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场不欢而散的冰冷余烬。
戚如清独自在空荡荡的殿内枯坐了一夜,对着那堆积如山、如同嘲讽般的奏折,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无处发泄。
皇叔最后那句轻飘飘的“想什么乱七八糟呢”,像冰冷的毒蛇,反复噬咬着他的神经。
“哼!” 他终于忍不住,猛地站起身,一脚狠狠踹在旁边一张无辜的紫檀木圈椅上!
沉重的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在死寂的殿宇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
“什么嘛!”
他对着空气低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暴戾,“每次都这样!说走就走!”
他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明黄的衣袍下摆扫过冰冷的地砖。
发泄过后,一丝心虚又悄然爬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侧耳倾听,生怕刚才那声巨响惊动了什么,引来那道玄色的、带着审视目光的身影。
确认外面依旧死寂,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憋闷却丝毫未减。
三日的时光在戚如清焦灼的等待和强装的镇定中,如同指间流沙般飞快逝去。
期间他无数次提笔,对着那些枯燥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凤筝离京后的种种“大计”和……
那人冰冷的背影。那份被勒令要交出的奏折批阅意见,自然只字未动。
终于到了启程这日。
天色阴沉得如同泼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的鸱吻。凛冽的寒风卷过空旷的宫道,带来初冬刺骨的寒意。
细小的、如同盐粒般的初雪,就在这阴沉的天幕下,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雪不大,却带着一种宣告严冬真正降临的肃杀。
宫门外,车马早已齐备。
五千御林军精锐盔甲鲜明,列队肃立,如同沉默的钢铁丛林,在细雪中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工部、户部的两位侍郎身着官袍,垂手侍立在豪华的亲王车驾旁,神情恭谨中带着一丝远行的凝重。
数十名身着劲装、气息内敛的暗卫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无声地散布在车队四周。
凤筝立于车驾前。他换下了平日的玄色蟒袍,一身玄铁打造、线条冷硬的轻甲紧裹着挺拔的身躯,外罩一件厚重的墨色大氅,领口镶着深色的风毛。
细碎的雪花落在他肩甲和墨色的发顶,又被呼出的气息瞬间融化,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身姿如松,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整装待发的队伍,那通身肃杀凛冽的威仪,与这阴沉雪幕浑然一体。
就在这时,宫门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球”在几名太监的簇拥下,费力地从门缝里挪了出来。
明黄的狐裘厚重得如同棉被,一圈雪白的风毛将那张本就小巧的脸遮得只剩下小半张,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大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生怕这位娇贵的皇帝陛下被这初雪的寒气侵染分毫。
是戚如清。
他挣扎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摆脱了大太监的搀扶,踉跄着、有些笨拙地朝着凤筝的方向小跑了几步。
厚重的狐裘和雪地阻碍了他的步伐,让他跑起来像个摇摇晃晃的雪人。
“皇叔……” 他终于跑到了凤筝面前,仰起头,声音从厚厚的风毛围领里闷闷地传出来。
他看着眼前一身戎装、英气勃发、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凤筝,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股强烈的不舍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而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嫉妒。
嫉妒那些能陪他南行的将士,嫉妒那些即将占据他目光的南境山水。
也如同毒藤般悄然缠绕上来。
他用力吸了吸被冻得发红的鼻子,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去南方路途遥远,山高水险……您……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那“保重”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凤筝的目光落在他被裹得只露出小半张脸、像个雪球般笨拙滑稽的模样上。
那湿漉漉的眼神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依赖和……
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凤筝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伸出手,却不是回应他的叮嘱,而是替他理了理那圈被跑歪了的、几乎要遮住他眼睛的风毛围领。
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无意间擦过戚如清冰凉的下颌皮肤,带来一丝细微的、如同电流般的战栗。
凤筝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件物品。
他收回手,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犀利,清晰地落入戚如清耳中:“让我出去的,也是你。”
这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戚如清强装的镇定!
“朕……!” 戚如清因凤筝替他整理衣领的动作而愣怔了一瞬,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流。
然而,这句直白到近乎残忍的提醒,让他瞬间清醒!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双手下意识地、死死地拽住了凤筝墨色大氅的衣角!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厚重的布料攥出水来。
“朕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 他急声辩解,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虚张声势。
然而,话一出口,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如同被乌云遮蔽的星辰。
是了,他的“考量”,那些精心布置的陷阱和即将在京城掀起的腥风血雨……
皇叔他……
真的能毫发无损地回来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激动,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恐惧和茫然。
凤筝将他瞬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那双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用力得指节泛白。
他不再追问那所谓的“考量”,只是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师长的考校意味:“你的功课呢?”
“功课?” 戚如清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从那些阴暗的思绪里惊醒!
他眼神猛地开始飘忽,心虚地不敢与凤筝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对视,身体都僵硬了几分。
他低下头,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心虚:“皇叔放心……儿臣……咳,朕……”
他下意识又用了那个被禁止的自称,慌忙改口,“朕都有在认真做!只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如同蚊蚋,“还没……写完。”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三天了,” 凤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微微挑眉,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戚如清厚重的狐裘,“都没写完?”
“这……” 戚如清只觉得头皮发麻!
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又被冰冷的空气冻住。
他眼珠慌乱地转动着,视线在飘落的雪花、肃立的军士、冰冷的车辕之间无措地游移,就是不敢落在凤筝脸上。“赈灾……赈灾之事牵扯甚多!”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强词夺理的意味,“户部调拨钱粮,工部勘察河道,哪一样不需要朕亲自过问?朕还要兼顾其他朝政……实在是……分身乏术!”
他越说声音越低,后面的话被呼啸而起的寒风彻底卷走,只剩下苍白的辩解在风雪中飘零。
凤筝看着他这副急于推脱、语无伦次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
他没有再追问那注定没有结果的“功课”,目光重新落回戚如清那被裹得像个球的身体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带着点疑惑:“怎么穿这么多?”
这天气虽冷,但也不至于裹成这般密不透风的模样。
“咳咳……” 戚如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又裹紧了身上厚重的狐裘披风,仿佛那是一件能抵御一切窥探的铠甲。
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刻意的示弱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儿臣……朕怕冷。”
他顿了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飞快地瞥了凤筝一眼,声音里带上一种孩子气的、自以为是的“体贴”,“若是染了风寒……皇叔远在千里之外,不是……也会担心吗?”
那语气,仿佛他如此“惜命”,全是为了不让皇叔担忧。
凤筝的目光在他那几乎被包裹得只剩下眼睛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那笨拙的、圆滚滚的模样,在肃杀的军阵和飘飞的细雪映衬下,竟透出一种奇异的、不合时宜的……可爱?
凤筝被自己心头这荒谬的念头弄得微微一怔。
随即,那点柔软瞬间被更深沉的不忍直视所取代。
一个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竟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他移开视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意味,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关切:“自己注意身体。”
这简单的五个字,如同投入冰湖的暖石。
戚如清的心猛地一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委屈、算计和恐惧,直冲眼眶!
鼻尖酸涩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想挽留,想忏悔,想告诉他那些可怕的计划……
可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只化作一声带着浓重鼻音、近乎哽咽的祈求:
“皇叔……”
他的声音被厚厚的围领包裹着,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充满了最纯粹的、孩童般的不舍,“你一定要……早日归来。”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凤筝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浸透、写满了全然的依赖和脆弱的眼睛,听着那声带着哭腔的、毫无保留的“早日归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温热的暖流悄然弥漫开来,冲淡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猜疑。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要离开这个他看着长大、却又越来越看不透的孩子,去往千里之外。
而此刻,这笨拙的雪球般的身影和那声带着哭腔的呼唤,竟让他心底那点被算计的阴霾奇异地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烈的好奇。
这孩子,处心积虑地把他支开,背后到底……
在图谋什么?
他薄唇微动,最终只是沉沉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玄色的身影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流畅,带着一种沙场宿将特有的英武。
沉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那抹裹在明黄狐裘里、如同被遗弃在风雪中的雪人般的身影,彻底隔绝在朱门深宫之内。
细碎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马蹄留下的浅浅印记,也模糊了宫门内那双久久凝望、直至彻底绝望的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