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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留不住
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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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戚如清那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的“奏折讲解”还在继续,破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委屈和心不在焉,如同蚊蚋嗡嗡。
他眼神涣散地钉在奏折上,余光却像生了根,死死缠绕在凤筝沉静的侧影上,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
“……还有就是……” 他拖长了调子,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奏折的边缘,将那光滑的纸张揉捏得起了毛边。
眼角余光瞥见凤筝依旧低垂着眼帘,指尖平稳地翻过一页奏疏,那副置身事外的沉静姿态像根针,狠狠刺进戚如清焦灼的心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皇叔随时可能起身离开!
一个大胆又带着点自毁意味的念头猛地窜上脑海!
“哎哟!” 戚如清突然毫无征兆地痛呼一声,声音凄厉,瞬间盖过了他自己那无力的讲解。
他猛地松开奏折,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脑袋,身体夸张地弓起,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皇叔……儿臣……朕头好疼!疼死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偷偷掀起眼皮,飞快地瞄向凤筝,观察着他的反应。
凤筝翻动纸页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他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戚如清那张写满了“痛苦”的脸上。
那眼神深邃,没有丝毫惊诧或担忧,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凉审视,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
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凉飕飕的意味:“太医还没走。”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戚如清心头猛地一突,暗叫不好!
皇叔根本不信!
可戏已经开场,硬着头皮也得演下去!
他强压下心虚,捂着脑袋的手更用力了些,指节都泛了白,声音带着强装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许是……许是方才那碗药与朕作对!药性太烈,冲撞了……皇叔莫要怪罪太医!”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是真的被那“剧痛”折磨得难以忍受,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肩膀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陛下。” 凤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沉了几分,清晰地透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那两个字像带着重量,沉沉地压在戚如清身上。
戚如清被他语气里的冷意激得脊背一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心一横,牙一咬,竟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噗通”一声摔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疼……好疼啊皇叔!” 他不管不顾地在地上翻滚起来,明黄的衣袍瞬间沾满了灰尘,动作夸张而笨拙,像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一边翻滚一边哀嚎,“疼死朕了!皇叔救救朕!”
他翻滚的幅度极大,衣襟被扯开,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再次暴露在烛光下。
先前那道淡粉色的抓痕,因为剧烈的动作和衣领的摩擦,边缘似乎更加红肿了些,甚至隐隐有细微的血丝渗出,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愈发刺目惊心。
凤筝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那道随着翻滚时隐时现的伤痕。
他深邃的眼眸几不可察地一缩,眉心极其短暂地蹙了一下,那细微的褶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几乎在出现的瞬间便消失无踪,快得如同错觉。
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地上那个翻滚哀嚎、仪态尽失的年轻帝王,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看着戚如清那毫无章法、破绽百出的“表演”,看着他脖颈上那道被反复暴露出来的、带着自毁意味的伤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戚如清翻滚得有些气喘、动作稍缓的间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违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专属于严师的威压:
“再不起来,”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像冰冷的鞭子抽在空气里,“罚抄《帝范》三遍。”
罚抄!
这两个字如同定身咒!
地上翻滚的身影猛地僵住!
戚如清所有的哀嚎和动作瞬间凝固!
他已经多少年没听过这两个字了?
自从他亲政,自从他展现出那令人胆寒的暴戾和掌控力,就连丞相都对他小心翼翼……
罚抄?
那是属于遥远童年的、被皇叔板着脸盯着、一笔一画临摹《帝范》的昏暗记忆!
带着墨臭和手腕的酸痛!
巨大的错愕和一种被揭穿老底的羞耻感瞬间攫住了戚如清!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也顾不上满身的灰尘和散乱的头发,手脚并用地朝着凤筝的方向跪着挪动了两步。
他仰起头,脸上还沾着刚才蹭到的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真实的、孩童般的惊恐和求饶,声音都变了调:“皇叔!皇叔饶了儿臣吧!”
他下意识又用了那个被禁止的称谓,“儿臣……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只是想……”
他哽咽着,后面的话说不下去,只剩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凤筝,仿佛刚才那个满地打滚的疯子是另一个人。
“还不起来?” 凤筝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将手中那本他方才翻阅的奏折“啪”地一声合上。
那声音不大,却像惊堂木,震得戚如清一个激灵。
戚如清像是得到了赦免令,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凤筝的脸,双手无措地揪着自己皱巴巴、沾着灰的明黄衣摆,像个犯了错被先生抓包的学生,声音细若蚊蚋,底气全无:“皇叔莫要生气……儿臣……朕……”
他嗫嚅着,后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没敢说出来。
凤筝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冷硬,不知怎地,竟被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好笑所取代。
这孩子,这段时日,确实……
“活泼”了许多。
不再是那个终日笼罩在阴鸷沉默里、如同精致易碎琉璃娃娃的皇帝了。
虽然这“活泼”的方式,实在让人头疼。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绪覆盖。
是了,或许……
是萧逸之压得太狠了?
想起那个已经躺在凤家祖坟里、早已化作枯骨的老对手,凤筝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收敛心神,目光重新落在戚如清低垂的脑袋上,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我走之前,”
他顿了顿,清晰地布置任务,“这些奏折,” 他指了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一角,“挑紧要的,把你的处理意见写一份给我。”
戚如清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垮了下来,苦得像吞了十斤黄连!
写奏折批阅意见?
还要给皇叔看?
那不是自曝其短吗!
他张了张嘴,正想找借口推脱,却听凤筝又补充道:“同样的一份,也给丞相。”
这话彻底断绝了他偷懒的念头。
戚如清的脸更苦了,眉头拧成了疙瘩,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
然而,那点不甘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望向凤筝,眼神里带着点希冀和讨价还价的意味,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那……皇叔……”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无比可怜,“能不能再多留些时日?等……等儿臣写好了,皇叔看过指点之后……再走?”
他试图用“指点”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拖延时间。
“写不好?”
凤筝眉梢微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身,目光投向暖阁一侧那排高耸入顶的巨大书架。
他抬起手,指向其中一层摆放得整整齐齐、装帧考究的书册,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那些,不都是你的见解?”
他指的是那些由皇帝伴读精心誊抄、实则处处透着凤筝和萧逸之早年教导痕迹的“御批”集注。
他和萧逸之联手打磨出来的继承人,即便心思歪了,根基也不会太差。
戚如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到那排熟悉的书册,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些东西……
皇叔竟然都知道?!
而且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在皇叔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他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片刻的死寂后,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硬着头皮,声音干涩地辩解,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那些……那些都是伴读们帮朕整理的!朕……朕自己写的话,肯定……肯定没有他们写得好!”
这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脸红。
凤筝不再看他,也懒得再戳穿这显而易见的谎言。
他径直站起身,玄色的蟒袍下摆垂落,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然是准备离开了。
“记得交给我。”
他丢下最后一句吩咐,转身便朝着暖阁门口走去。
“皇叔——!”
戚如清眼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锦帘之后,巨大的恐慌和失落瞬间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惊叫出声,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猛地扑上前,伸手就想去拽凤筝的衣袖!
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光滑的蟒袍料子!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刹那,凤筝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微微侧了下头。
那冰冷的、带着无声警告的眼神如同实质的利刃,精准地扫过戚如清伸出的手!
戚如清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猛地缩回了手!指尖蜷缩着,微微颤抖。
他看着凤筝那毫无留恋、即将消失在锦帘后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绝望和酸楚涌上心头!
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随即又无力地松开。
“时辰不早了。” 凤筝的声音隔着锦帘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只有那玄色蟒袍最后一点衣角在锦帘缝隙处一闪而逝。
“才……才刚过巳时……” 戚如清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浓重的不甘和委屈。
他双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几次,仿佛在积蓄着最后一点勇气。
终于,在那道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在宫道阴影里时,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口的方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带着哭腔的质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暖阁:
“皇叔难道就只关心丞相的想法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被忽视的、尖锐的疼痛。
“那儿臣……在皇叔心里……到底算什么?!”
这声嘶力竭的质问,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却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暖阁外,凤筝离去的脚步声似乎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只有一句带着点无可奈何、又仿佛觉得他无理取闹的回应,隔着一段距离,轻飘飘地、带着点好笑又无语的意味,随着夜风送了进来,清晰地钻进戚如清的耳朵:
“想什么乱七八糟呢。”
话音落下,那沉稳的脚步声便彻底远去,消失在了深宫无尽的夜色里。
暖阁里,只剩下戚如清一个人,僵立在原地,如同被遗弃的石像。
他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将他整个人都冻僵了。
那句轻飘飘的回应,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子,反复地、缓慢地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