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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儿臣
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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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烛火摇曳,将两人对峙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冰冷的金砖地上。
方才那道颈间抓痕带来的惊疑和无声的审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紧绷的余韵。
凤筝的目光从戚如清慌乱掩饰的脖颈处移开,落在他那张强作镇定却难掩心虚的脸上。
那眼底深处翻涌的混乱和随时可能崩塌的脆弱,让凤筝心头那点冷硬终究还是松动了几分。
罢了。
追问下去,除了将这已然摇摇欲坠的孩子逼得更紧,甚至可能再次引发那可怕的崩溃,又能得到什么真实的答案?
那伤痕背后的真相,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而危险。
他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那叹息轻得如同烛火的摇曳,瞬间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刺目的抓痕和那双惶恐的眼睛,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带着一种刻意终结话题的意味:“去拿奏折。”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最寻常的考校,“我听听丞相教你的效果。”
这话如同赦令!
戚如清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一片。他暗自狠狠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应声:“是!”
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
他几乎是跳起来,快步走向御案旁堆积如山的奏疏。
然而,那急切的动作里,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皇叔三日后就要走了!
这短短的三日,每一刻都如此珍贵,如何才能让他多留片刻?哪怕只是多一盏茶的时间也好!
他胡乱地从一堆奏折里抽出一本,看也没看封面,便献宝似的捧到凤筝面前,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勤勉”的笑容,声音带着刻意讨好的雀跃:“皇叔,你可要好好看看!朕这几日可是很用心地在处理政务呢!丞相……丞相教导得极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凤筝的神色,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到一丝赞许。
凤筝没有接话,只是随意地翻开那本奏折。
紫檀木的封面触手冰凉,内页是工整的馆阁体小字。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扫过,指尖停留在其中一段,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地吐出两个字:“讲讲。”
“这……” 戚如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方才满脑子都是如何挽留皇叔,哪有半分心思放在这些枯燥乏味的奏疏上?
此刻被突然问起,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他慌忙低头去看凤筝手指停留的那一行字,只觉得那些字迹如同扭曲的蝌蚪,在他眼前乱晃,根本连不成句意!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他喉咙发紧,磕磕绊绊地开口:“咳咳,皇叔,其实……这个……”
声音干涩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
凤筝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他,没有质问,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淡淡失望的平静。
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戚如清心上:“今日的没看?一天了?”
他微微垂下了眼睑,那瞬间敛去所有情绪的姿态,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戚如清感到窒息,仿佛一种无声的宣判。
他在生气!
而且是非常生气!
“皇叔!”
戚如清被凤筝那低垂的眼睫和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彻底击溃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也没想,“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刺耳。
他仰起脸,面色惨白,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浓重的哭腔,那称谓也变了,仿佛瞬间退回了幼年无助的时光:“皇叔莫要动怒!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
他语无伦次地认错,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慌乱而微微发抖,“儿臣只是……只是想着……多与皇叔待一会儿……就……就……”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光洁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这突如其来的、行云流水般的大礼,饶是凤筝也猝不及防地被惊了一下!
多少年了?
自从这孩子三岁登基,顶着那顶沉重的冠冕,对着满朝文武称孤道寡,就再也没有对他行过如此郑重的跪拜之礼!
上一次他跪在自己面前,还是先帝驾崩、他初登大宝,被那肃杀的气氛和陌生的朝臣吓得瑟瑟发抖,死死抓着他的袍角不肯松手的时候。
凤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沉静如水的眼底终于掀起了波澜。
他看着地上那个颤抖的、泪流满面的年轻帝王,只觉得一阵荒谬和难以言喻的……
头疼。
至于如此严重?
不过是一本奏折没看而已。
“起来说话。”
凤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同时伸出手,要去扶他。
然而,戚如清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固执地不肯起身。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眼神里充满了被抛弃般的恐惧和自我厌弃:“皇叔……是不是对儿臣失望了?”
他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儿臣知道自己不该偷懒,不该荒废政务……可是……”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更多的眼泪涌出来,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脆弱和依赖,“可是一想到皇叔就要离开京城,儿臣……儿臣就……就无心处理任何政务!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皇叔……”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凤筝的衣摆,却又不敢,只是徒劳地在半空中抓握着。
凤筝看着他这副痛不欲生、仿佛天塌地陷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股熟悉的、力不从心的疲惫感再次席卷而来。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用力握住戚如清的手臂,几乎是半强迫地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拉了起来。
“不是你让我离开京城的吗?”
凤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磨尽耐心的无奈,还有几分几乎要溢出来的无语。
这孩子的逻辑,简直令人费解。
“朕……”
被拉起来的戚如清,身体软得像是没了骨头,顺势就倚靠在了凤筝坚实的臂膀上。
他双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死死地攥紧了凤筝玄色蟒袍的衣袖,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昂贵的料子扯破。
他将脸埋在凤筝的肩侧,带着浓重哭腔的温热气息喷在冰冷的蟒袍上:“儿臣是想让皇叔帮儿臣解决难题……可儿臣又不想皇叔离开……儿臣……儿臣……”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情绪激动之下,甚至没控制住,一股温热的液体差点从鼻子里流出来!
他慌忙用手背在鼻下狠狠一抹,将那点狼狈蹭在了自己的袖子上,留下一点可疑的水痕。
凤筝的身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紧密依靠和那点湿热的触感弄得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倚靠在自己身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带着一种病态的依恋。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将人推开的冲动,声音里带着一丝放弃抵抗的疲惫:“站好。”
戚如清被他声音里的冷意冻了一下,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站直了身体。
他依旧紧紧抓着凤筝的衣袖,像是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
他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湿漉漉地望着凤筝,像一只被主人狠狠责骂后、可怜兮兮等待原谅的小狗,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皇叔,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儿臣……朕以后再也不偷懒了,一定会好好看奏折的!真的!皇叔你信朕一次!”
那眼神里的祈求,几乎要化为实质。
凤筝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累得无以复加。
他不再多言,只是指了指被戚如清慌乱中丢在御案上的那本奏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指令性:“你先看看,再说给我听。”
“是……” 戚如清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慢吞吞地挪过去,拿起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奏折。
他的心思哪里还在奏疏上?
全副心神都牢牢系在身边这个玄色的身影上。
他装模作样地翻开折子,眼睛却控制不住地,一次又一次偷偷地、飞快地瞟向凤筝冷峻的侧脸。
“皇叔……”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带着点试探,声音又轻又软,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能不能……就在这里陪着儿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带着点卑微的祈求,“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凤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两下。
他算什么?
一个臣子,哪里敢让九五之尊的皇帝在他面前自称“儿臣”?
这逾越的称谓,如同毒刺,每一次都扎在他心头那根名为“君臣伦常”的弦上,发出刺耳的警报。
“你该自称‘朕’。”
凤筝的声音冷硬地响起,带着刻意的提醒和不容置疑的纠正。
他必须斩断这种危险的、混淆界限的依赖。
戚如清抓着奏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像是没听见凤筝的纠正,又像是故意忽略,执拗地低着头,盯着奏折上模糊的字迹,声音却变得极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呓语般的试探,轻飘飘地散在暖阁的烛影里:“可在皇叔面前……”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细微,几不可闻,却清晰地钻进了凤筝的耳中,“朕……想做回戚如清……可以吗?”
“戚如清”。
这个被尘封在深宫、早已无人敢提起的、属于他幼时的名字。
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是那段只有凤筝给予过短暂温情的、晦暗绝望的童年。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烛火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凤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他没有转头,视线依旧落在手边另一本摊开的奏疏上,仿佛没有听见那石破天惊的低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如同铅块。
过了许久,久到戚如清几乎以为自己要被这沉默溺毙时,凤筝的声音才终于响起,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硬的回避,强行将话题拉回到冰冷的现实:
“陛下,看奏折。”
这平淡无奇的四个字,却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戚如清最柔软的心窝!
他眼底那点卑微的期盼瞬间熄灭,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怨和冰冷的失望取代。
他死死咬住下唇,薄唇抿成一条倔强而苍白的直线。
“奏折不急于这一时……”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压抑的、被拒绝后的不甘和控诉,目光死死盯着奏折上模糊的字迹,仿佛要将那纸张烧穿,“皇叔……你就不能多关心关心朕吗?”
那“朕”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般的强调。
凤筝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戚如清紧绷的侧脸上,那线条透着一股执拗的委屈。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疏离:“既然你宣我入宫,总不能白来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戚如清手中那本奏折上,示意他,“继续看。”
“哼!” 戚如清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带着浓浓的赌气和怨愤。
他猛地低下头,动作粗暴地翻开手中的奏折,胡乱地扫了几眼上面的字迹,根本无心细看。
他只觉得那些工整的馆阁体如同密密麻麻的蚂蚁,爬得他心烦意乱!
他用力合上奏折,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声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这上面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河道清淤、地方税赋!皇叔肯定也没兴趣听!”
他说着,眼角的余光却还是忍不住,飞快地、带着点怨怼地瞥了凤筝一眼。
凤筝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抱怨和那充满怨念的一瞥。
他甚至没有抬眼看戚如清,只是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翻阅着自己手边另一本摊开的奏疏。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那姿态沉静如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戚如清看着他这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模样,心头的委屈和怨气如同野草般疯长!
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这里心乱如麻、患得患失,而皇叔却能如此平静地置身事外?
那股被忽视、被冷落的酸楚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赌气般地再次翻开那本被他嫌弃的奏折,目光凶狠地钉在字里行间,像是要跟那些文字较劲。
凤筝翻过一页奏疏,修长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仿佛随口吩咐般吐出三个字:
“说说看。”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暖阁里令人窒息的僵持,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戚如清被他这平淡无奇的催促激得心头一梗!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凤筝。
对方依旧低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奏疏上,那专注的侧影在烛光下显得如此冷漠而遥远。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控诉,想质问,想再次跪下去……
可所有激烈的情绪在对上凤筝那副完全不为所动的沉静姿态时,都化为了徒劳。
他就像一拳打在了冰冷的、厚重的棉花墙上,所有的力道都被无声地吸收、消弭。
最终,所有的挣扎和怨怼都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
他认命般地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本该死的奏折上,眼神涣散,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声音干涩而艰涩地响起,带着浓浓的心不在焉和难以掩饰的委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这份奏折说的是……”
他胡乱地扫了一眼开头,凭着模糊的记忆和臆测,磕磕巴巴地、毫无章法地讲了起来,“说的是……某个地方的……税收问题……好像是……江南道?……还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眼神却始终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固执的、哀怨的粘稠,牢牢地钉在凤筝沉静的侧脸上,仿佛那才是他唯一能解读的文本。
凤筝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抬头。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语无伦次、错漏百出的“汇报”,手指依旧停留在那页奏疏的边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粗糙的纹理。
烛泪无声地堆积在烛台上,暖阁里只剩下戚如清那破碎断续、带着哽咽余韵的声音,和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