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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颈间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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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还说,不要被任何人看出朕的心思!”
戚如清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被戳中心事的尖锐和一种不管不顾的叛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凤筝,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倾泻出来,“可皇叔不是别人!”
暖阁里氤氲的饭菜香气尚未散尽,此刻却仿佛凝滞了,只剩下戚如清急促的呼吸声和烛火不安的跳跃。
他脸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白里也爬上了几缕细微的血丝。
凤筝看着他这副模样,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洞悉。
他微微向后靠了靠,姿态依旧沉稳,声音却比方才更平缓,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凉薄:“陛下还真是……只听自己想听的。”
“难道不是吗?!”
戚如清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引信,情绪瞬间失控!
他双手猛地撑住沉重的紫檀桌面,身体前倾,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死紧,泛出一种瘆人的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他死死盯着凤筝,那双漂亮的凤眼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受伤、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声音因为拔高而带上了破音的嘶哑:“皇叔……你是不是也觉得朕很任性,很不懂事?是不是也觉得朕就是个……疯子?!”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自嘲和痛苦。
桌面上的碗碟被他的动作震得叮当作响。
空气瞬间绷紧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剧烈的情绪撕裂。
凤筝的目光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和那双充血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瞬。
那眼底深处翻涌的混乱和濒临崩溃的征兆,让凤筝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身体微微前倾,不再维持那副疏离的姿态,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放松。”
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戚如清激烈的情绪壁垒。
戚如清急促的喘息猛地一窒。他像是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撑在桌面上的手臂依旧在剧烈地颤抖,但那股即将爆发的狂躁似乎被强行按捺了下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努力地、大口地吸气,试图平复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乱。
然而,身体的颤抖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如同秋风中的残叶。
他抬起眼,看向凤筝,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愤怒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脆弱和茫然,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听到那个最恐惧的答案:“皇叔,你是不是……是不是很讨厌朕?”
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迅速低下头,浓密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个微微颤抖的、脆弱的后颈。
凤筝看着那颗低垂的、写满了不安的脑袋,沉默了片刻。
外殿里只剩下戚如清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良久,凤筝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引导和终结:“陛下总爱多思多想。”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像是要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情绪风暴彻底抹去。
“朕只是……”戚如清猛地抬起头,似乎想辩解什么,急切地想要剖白。
然而,当他对上凤筝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睛时,心头猛地一凛!
不能!
绝对不能让他察觉自己的真实意图!
那疯狂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冲动。
他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话锋生硬地一转:“只是不想让皇叔觉得朕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仿佛刚才那歇斯底里的质问和脆弱卑微的试探都只是幻觉。
他说着,为了掩饰那份不自然,飞快地拿起筷子,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夹起一片酱牛肉,胡乱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视线却不敢再与凤筝接触。
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强行粉饰太平的模样,凤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疲惫。罢了。
与一个随时可能陷入疯狂、心思又百转千回的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不再言语,只是拿起一旁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仿佛已经完成了这顿令人心力交瘁的晚膳。
他放下湿巾,目光落在戚如清面前那碗早已凉透、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汁上,声音平淡地提醒:“吃完记得服药。”
“啪嗒。” 戚如清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嘴巴一瘪,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宇间堆满了毫不掩饰的抗拒和厌恶,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点。
他重重地将碗往前一推,碗底与桌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些药太苦了!朕不想喝!” 他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孩子气般的委屈和怨怼。
然而,这怨怼只持续了一瞬。
他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脸上的抗拒瞬间被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可怜兮兮的期待取代。
他微微侧过身,仰起脸看向凤筝,那双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光,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皇叔就不能……喂朕吗?”
那眼神里的期盼,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值得被满足的愿望。
凤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戚如清那张写满了“纯良”与“期待”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以及一丝被得寸进尺后的不耐。
他都已经配合着被“支开”了,还要如何?
“不要得寸进尺。”
凤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警告,如同冰冷的玉石坠地。
戚如清脸上的期待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碎裂。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可怜迅速褪去,被一种阴沉的、被拒绝的愤怒取代。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猛地一拍桌子!
“哼!” 他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皇叔不愿就算了!”
声音里充满了赌气和怨毒。
他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把抓过桌角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看也不看,仰起脖子,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劲,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浓烈到极致的苦涩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直冲脑门!
戚如清的五官瞬间扭曲在一起,眉头紧锁,眼睛痛苦地眯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关,强忍着那股强烈的恶心感,额角青筋都暴凸起来。
大太监总管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不远处,此刻反应极快。
几乎在戚如清放下空碗、痛苦地捂住嘴的瞬间,他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躬身趋前,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小银碟,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颗晶莹剔透、裹着糖霜的蜜饯。
戚如清看也不看,几乎是抢一般抓起一颗最大的蜜饯,飞快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甜腻的糖霜在舌尖化开,终于勉强压下了那令人作呕的苦味。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色依旧有些发白,额角还沁着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依旧端坐如山的凤筝,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着生理性不适后的虚弱和浓浓的、被忽视的幽怨。
“皇叔,” 他舔了舔沾着糖霜的嘴角,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委屈巴巴地控诉,“朕都乖乖喝药了,你就不能……夸夸朕吗?”
那语气,仿佛刚才那个摔碗灌药、一脸阴鸷的人不是他。
凤筝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沾着糖霜的嘴角,以及他手中银碟里剩下的几颗诱人的蜜饯。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疏离和提醒:“他不是小孩子了。”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那些蜜饯上,意有所指,“蜜饯,少吃。”
这近乎管束的语气,彻底点燃了戚如清心头那点残存的火气!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手中的银碟往桌上一掼!
“朕就爱吃!” 他梗着脖子,像个被宠坏又极度叛逆的少年,声音尖锐地顶了回去。
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和不受管束,他甚至刻意地、重重地将头偏向另一边,动作幅度之大,让脖颈处宽松的明黄常服衣领被扯开了一些。
就在他偏头的瞬间,那截暴露在昏黄烛光下的、白皙脆弱的脖颈侧后方,一道约莫寸许长的、淡粉色的新鲜抓痕,清晰地映入了凤筝的眼帘!
那痕迹边缘微微泛红,甚至有些地方结了薄薄的痂,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
凤筝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深邃的眼眸骤然一缩,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牢牢锁定了那道刺目的伤痕。
方才所有的疲惫、无奈、纵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和压迫感的锐利。
“怎么弄的?”
凤筝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加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清晰地砸在骤然凝滞的空气里。
戚如清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抬手,一把捂住了自己脖颈侧后方的位置,同时慌乱地将衣领使劲往上拉扯,试图将那点泄露的秘密彻底掩藏起来。
他的动作带着明显的仓促和心虚。
“没事!”
他回答得飞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眼神更是闪烁不定,根本不敢与凤筝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对视,“不小心自己抓到了。”
话语含糊,带着明显的敷衍和欲盖弥彰。
凤筝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戚如清慌乱掩饰的动作,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躲闪的眼神。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沉默持续着,每一息都像是一种无声的拷问。
就在戚如清几乎要被这沉默逼得窒息时,凤筝才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很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难以捉摸的意味,仿佛在咀嚼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不小心?”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道惊雷,狠狠劈在戚如清的心头!
他以为被看穿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抬起头,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是啊!就是……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有些痒,朕就……就不小心挠了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装模作样地抬起手,在自己脖颈完好的一侧轻轻挠了挠,仿佛在演示当时的场景,“谁知道……谁知道就挠破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懊恼又无辜,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意外,“唉,真是不小心!”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神却始终不敢与凤筝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风暴的眼睛对视,只敢死死盯着桌面上那滩早已冷透的药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