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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同席
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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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与外殿相连的厚重锦帘被无声地掀起。
戚如清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率先一步跨出,明黄的衣角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流。
他脚步轻快,像是踩在云端,方才太医带来的那点不快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满心满眼都是身后那个玄色的身影。
凤筝缓步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玄色蟒袍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看着少年天子那几乎要跳起来的背影,肩胛骨在明黄常服下显出单薄的轮廓,脚步急得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大的庆典。
一丝极其浅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凤筝冷硬的唇角边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走慢点。”凤筝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沉稳,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像是一阵微风吹过。
戚如清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他立刻依言慢了下来,甚至刻意调整了步伐,让自己能与凤筝并肩而行。
暖阁与外殿之间不算长的甬道里,只听得见两人轻缓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戚如清偷偷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人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冷峻的线条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他心头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勇气涌了上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不住的欢喜,轻声道:“皇叔,等你赈灾回来,朕还有好多事想和你商量呢。”
那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独处时光的无限憧憬。
凤筝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甬道两侧摇曳的灯火。
他没有侧头,声音平稳地传来,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又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陛下长大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这话像是褒奖,又像是敲打。
戚如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听出了那话语底下潜藏的审视和了然,但巨大的喜悦和即将得逞的兴奋压倒了一切。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争辩,只是唇角重新弯起一个更大的弧度,带着点无赖般的坦然:“是啊,”
他声音轻快,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朕已经十八岁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说话间,两人已步入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的外殿。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穹顶,长长的紫檀木膳桌上,早已布满了各色精致的菜肴,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玉盘珍馐,在明亮的宫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戚如清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如同注入了星辰。他快步走到膳桌前,指着那张宽大华贵、铺着明黄锦垫的龙椅,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皇叔,快坐!”
然而,凤筝的脚步却并未走向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主位。
他目光扫过膳桌,脚步一转,极其自然地走向了龙椅左下首最近的一个位置。那里早已摆放好了同样精致的碗筷。
他撩起蟒袍下摆,姿态从容地坐了下去,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
坐下后,他便垂下了眼眸,视线落在面前光洁如玉的骨瓷碗上,仿佛对那满桌珍馐毫无兴趣,只等着安静进膳。
戚如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凤筝稳稳地坐在下首,那副理所当然、泾渭分明的姿态,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一股强烈的不悦和某种被拒绝的刺痛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眉头紧紧皱起,几步便走到凤筝身边。
“皇叔怎么又坐到下首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伸出手,直接拽住了凤筝宽大的玄色衣袖,用力往上首的方向拉扯,“来,坐这里!”
那眼神灼灼,带着一种少年天子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固执。
凤筝的手臂稳如磐石,任由戚如清如何用力拉扯,身形纹丝不动。
只是他手中那双象牙镶金的筷子,在拉扯中微微晃动了一下,险些脱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戚如清带着愠怒和执拗的眼神,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坚持:“不合规矩。”
“规矩?”
戚如清像是被这两个字彻底激怒,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他猛地松开拽着凤筝衣袖的手,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着凤筝那张永远平静无波、恪守着君臣之礼的脸,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在这宫里,朕就是规矩!” 他斩钉截铁地宣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见凤筝依旧不动如山,戚如清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他不再试图拉扯,反而一撩衣摆,直接挨着凤筝,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挤坐了下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戚如清甚至故意又往凤筝那边挪了挪屁股,肩膀紧紧地贴上了凤筝坚实的臂膀。
一股属于年轻皇帝的、带着龙涎香和淡淡药气的温热气息瞬间包裹过来。
他侧过头,仰着脸,几乎要贴到凤筝的下颌,那双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
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挑衅、威胁和隐秘渴望的奇异光芒,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带着点蛊惑的意味:“难道皇叔……要抗旨不尊?”
肢体紧密相贴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
凤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微微侧过头,垂眸,视线落在戚如清那张近在咫尺、带着偏执光芒的脸上。
那眼神深邃如寒潭,带着无声的警告,仿佛在说:适可而止。
戚如清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那点强装的嚣张气焰被那沉静的目光一压,竟有些发虚。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依旧固执地紧贴着,不肯挪开半分。
凤筝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碗碟,拿起筷子,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终结意味:“食不言,寝不语。”
“哦。”戚如清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小兽,满腔的挑衅和躁动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有些不甘心地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地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外殿里只剩下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沉闷和凝滞。
戚如清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凤筝的侧脸,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清蒸的笋尖。
那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戚如清看着看着,心头那股被压抑下去的热切又悄悄冒了上来。
他眼珠一转,夹起一块酱汁浓郁、色泽诱人的红烧肉,直接递到了凤筝的唇边。
“皇叔,”他声音放得轻柔,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眼睛亮晶晶地、直勾勾地盯着凤筝紧抿的薄唇,“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味道不错。”
那期待的眼神,仿佛凤筝只要肯张嘴吃下这块肉,便是对他莫大的恩赐。
凤筝的目光落在那块几乎要碰到自己嘴唇的、油亮的红烧肉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戚如清期待的眼神,而是微微侧首,对着侍立在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大太监总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吩咐:“陛下吃些清淡的。”
大太监总管如同被解除了定身咒,立刻躬身上前,动作麻利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他飞快地将戚如清面前那几碟色泽浓重、口味偏重的菜肴撤走,无声无息地换上几碟清炒时蔬、素蒸豆腐和一碗熬得浓稠的薏米粥。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看着眼前瞬间变得寡淡的膳食,戚如清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下来。
他盯着那碟绿油油的青菜,兴致全无,忍不住小声嘟囔,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满:
“朕又不是病人,干嘛吃这么清淡……”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他终究没敢再像刚才那样强硬,只是拿起筷子,泄愤似的戳了戳碗里的青菜,最终还是认命地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得有点用力。
凤筝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一旁温热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才开口道:“你在服药。”
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句话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戚如清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涟漪。
他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抬起眼看向凤筝,那双原本写满委屈的凤眼,刹那间迸发出惊人的光亮,如同被点燃的星火!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皇叔是在关心朕吗?”
他一边问着,一边又飞快地夹起一大筷子青菜送进嘴里,仿佛这寡淡的菜蔬也变成了无上美味,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保证,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放心吧!朕会按时服药的!一定会的!”
那眼神里的热切和承诺,几乎要灼伤空气。
“知道就好。”
凤筝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拿起一旁的茶盏,轻轻啜饮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名端着漱口温茶的小宫女,低着头,脚步轻盈地走上前来。
她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凤筝手边,动作恭敬。
然而,就在她放下茶盏,准备退下时,目光却控制不住地、飞快地向上抬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这位权倾朝野、俊美无俦的摄政王。
那眼神里,带着少女本能的羞涩和仰慕。
这一眼,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戚如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到极致的冰冷!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掼在紫檀桌面上!
“啪——!”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撕裂了大殿的宁静!
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落在明黄的桌布上,晕开深色的污迹,几片碎瓷飞溅到地上。
“大胆!”戚如清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尖锐地劈向那名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瘫软在地的小宫女,“竟敢直视朕?!谁给你的狗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地上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宫女,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择人而噬。
那宫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在地上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只会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语无伦次地哭喊着:“陛下饶命!王爷饶命!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了!”
“安生吃饭。”
凤筝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看那宫女一眼,依旧稳稳地坐在原位,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与他无关。
他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侍立在侧的大太监总管反应极快,在戚如清摔杯的瞬间就明白了凤筝的意思。
他立刻朝旁边两个机灵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两个小太监如同狸猫般敏捷地扑上前,一人一边,极其利落地架起那瘫软如泥的宫女。
其中一个小太监更是眼疾手快,在宫女发出更大哭嚎之前,迅速掏出一块布巾,死死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呜咽声戛然而止。
两人动作麻利地将她拖了下去,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只留下地上几点零星的水渍和碎瓷片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
“哼!”戚如清看着宫女被迅速拖走的方向,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消的戾气和阴冷。
然而,当他转回头看向凤筝时,脸上的凶狠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甚至带着点寻求认同的表情,声音也软了下来:“皇叔,她那样看着朕,”
他蹙着眉头,像是真的被冒犯到了极点,带着点撒娇般的控诉,“朕心里不舒服嘛。”
那眼神湿漉漉的,仿佛刚才那个暴戾的帝王只是错觉。
凤筝依旧没有看他。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他垂着眼眸,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清亮茶汤,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外殿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方才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彻底抹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凤筝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戚如清那张写满了“委屈”和“求安慰”的脸上,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清晰地砸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玉石:
“喜怒不形于色。”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戚如清脸上所有的伪装都刺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和训诫之意,“丞相……怎么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