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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送行宴藏着断肠散
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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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正旺,空气却因为凤筝那句“去请太医”而陡然凝滞了几分。
戚如清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随即又化开,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他嘟囔着,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钻进凤筝耳中:
“皇叔……”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又混杂着真实的控诉,“朕真的没犯病,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冰凉的指尖,目光却黏在凤筝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太医还没到,这短暂的空隙,每一息都像是偷来的。
戚如清不想浪费这难得的、没有旁人打扰的独处时光。
他眼珠一转,强行压下心头那点因不被信任而升起的烦躁,迅速将话题扯开,语气也带上了刻意的轻松和关切:“皇叔什么时候出发去赈灾呀?”
那期盼的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南方万千灾民的福祉,全系于皇叔一人身上。
凤筝闻言,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戚如清那张写满“纯良”与“急切”的脸上。
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凉意。
“这么着急?”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玩味的反问,像根羽毛轻轻搔在戚如清最敏感的心尖上。
戚如清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脸上强装的轻松几乎挂不住。
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掠过眼底,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节抵着唇边,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那份被看穿的不自在,声音也刻意放得平稳了些:“朕……朕只是不想让南方的百姓受苦太久。”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急促的脚步声。
厚重的锦帘被无声地掀起一角,太医院院判带着药童,躬着身子,几乎是踮着脚尖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赶路时沁出的薄汗。
他不敢抬头,直接趋步到暖阁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给陛下请安,给王爷请安。”
戚如清看着跪在眼前的太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被打断的懊恼和更深的不耐烦。
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伸出了手,搁在御案上铺着的明黄软垫上。
他的手腕很细,腕骨突出,皮肤在明黄的衬托下显得愈发苍白。
“给陛下看看,如何了。”
凤筝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不再看戚如清,而是端起了手边早已半凉的茶盏,揭开盖子,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从容,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皇叔,”戚如清的目光立刻又粘回到凤筝身上,带着点恳求,又带着点强装的镇定,“朕真的没事,你就别担心了。”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紧紧盯着凤筝喝茶时微微滚动的喉结,以及那握着茶盏、骨节分明的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着,又紧又闷。
太医冰凉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那触感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流淌。
太医屏息凝神,指尖下的脉搏跳得有些快,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虚浮。
他额角的汗珠更密了,小心翼翼地诊了又诊,不敢有丝毫大意。
许久,他才收回手,朝着凤筝的方向,深深叩首下去。
“回禀王爷,”太医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努力维持着平稳,“陛下龙体……并无大碍。脉象稍显虚浮,想是近来劳心政务,略有耗损,只需按时服用安神汤剂,静心调养即可。旧疾……并无复发迹象。”
暖阁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凤筝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嗒”响。
他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戚如清明显松了口气的脸,最后落在太医低垂的头顶上。“没事就好。”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随即,他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聚焦在戚如清脸上,直接问道:“你打算让我什么时候出发?”
戚如清心头那点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一股巨大的窃喜瞬间涌了上来,几乎要冲破他强装的镇定。
他努力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悄悄蜷紧,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刺痛来维持面上的不动声色。
“皇叔准备得如何?”
他反问,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心和体贴,“若是可以,”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才缓缓道,“三日后启程如何?”
他观察着凤筝的表情,又迅速补充,仿佛生怕对方觉得仓促,“朕会让户部尽快拨出赈灾款,粮草物资也会即刻调拨,绝不会耽误皇叔行程!”
凤筝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小算盘,只是懒得拆穿。
他沉默了一瞬,才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嗯。” 紧接着又补充道,“可以。”
那语气里的纵容和了然,让戚如清心头那点窃喜瞬间又掺杂了一丝被看透的窘迫。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戚如清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快。
三日后!
皇叔就要离开京城了!
这宝贵的三天,每一刻都弥足珍贵……
他脑中飞快地盘算着,眼神也变得亮晶晶的。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征询的意味:“对了皇叔,这次赈灾路途遥远,险阻颇多,要带多少人去呢?朕好早做安排。”
凤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不是你早就该想好的事?”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带着一种将一切推还回去的疏离:“这是你的事。”
戚如清被他噎了一下,脸上却不见半分恼怒,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
他单手撑住线条流畅的下颌,歪着头,做出一副认真沉思的模样。
“也是,”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长长的眼睫垂下,掩住眼底闪过的精光,“那……朕就派五千御林卫精锐护送皇叔,确保路途安全无虞。
再让工部侍郎和户部侍郎随你一同前往,工部侍郎精于河道水利,户部侍郎熟悉钱粮调度,有他们在侧协助皇叔,朕也能安心些。”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凤筝的反应,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凤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等着他继续。
见凤筝没有反对,戚如清心中暗喜,胆子也大了几分。
他放下撑着下巴的手,身体坐得更直,眼神里带上一种近乎殷切的忧虑:“皇叔此去南方,山高水长,地形复杂,流民之中恐有刁顽之辈,朕……朕实在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关切,“不如让朕的暗卫也一同前往,贴身护卫皇叔的安全。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有他们在,朕才能高枕无忧。”
贴身护卫?
是护卫,还是监视?
怕他半路折返,坏了他的“好事”?
凤筝心底冷笑一声。
他看着戚如清那张写满“担忧”的脸,那眼底深处藏着的算计和急切,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没有戳破,只是淡淡地移开视线,仿佛这一切安排都无关紧要,随口应道:“都随你。”
“那就这么定了!”
戚如清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轻颤。
太好了!
五千御林军是明面上的威慑,两位侍郎是办事的幌子,而暗卫,才是真正的眼睛和锁链!
确保他的皇叔会乖乖地、按部就班地前往南境,按照他精心设计的路线走下去,绝不会中途折返,打乱他即将在京城展开的……
大计!
巨大的兴奋和隐秘的得意冲击着他,让他苍白的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他看着凤筝近在咫尺的侧影,那玄色蟒袍包裹下的挺拔身躯,暖阁里摇曳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一股强烈的、想要独占这身影的渴望汹涌而来。
戚如清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里瞬间涌上一种混合着期待、依赖和某种更幽深东西的光芒。
“皇叔,”他开口,声音放得异常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今晚……就在宫中用膳吧?”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凤筝的眼睛,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容错辨的独占欲,“就我们两人。”
凤筝闻言,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烛火的光,却依旧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抬起眼,视线投向暖阁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在初冬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沉默在暖阁里弥漫,只有炭火在噼啪作响。
戚如清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死死盯着凤筝的嘴唇,等待着那决定性的宣判。
凤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权衡。
终于,他薄唇微启,问出的却是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今日服药了吗?”
这平淡无奇的一句问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戚如清心头的忐忑。
他眼底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那光芒几乎要照亮整个暖阁!
皇叔没有拒绝!
他答应了!
这询问,便是应允的潜台词!
戚如清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如同初春解冻的冰河,瞬间灿烂地绽放开来,带着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欢喜。
“还未曾呢,”他声音轻快,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连忙回答,“不过皇叔在这,”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凤筝,仿佛那是世间最有效的定心丸,“朕等会儿肯定会乖乖喝药的!”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立刻扬声对着暖阁外吩咐:“来人!传晚膳!快!”
那声音里的雀跃和急切,毫不掩饰。
吩咐完,他转回头,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凤筝,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进眼底深处。
暖阁里,烛火跳跃,将他脸上那过分灿烂的笑容映照得有些失真,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混杂着兴奋与决绝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