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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遗物与安神香 ...


  •   “皇叔……你……会一直……陪着朕的……对吗?”

      那气若游丝、破碎不堪的询问,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依赖,如同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偏房里。

      戚如清瘫软在凤筝怀中,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透的鬓发黏在额角,眼角那滴冰冷的泪珠洇入素白的孝服,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他虚脱得连抬眼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只有那双半睁的凤眼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脆弱、执念和一种濒死的恐慌。

      凤筝紧紧抱着怀中这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刚刚经历了惊心动魄劫难的身体,感受着他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起伏。

      紧绷的神经在确认他脱离险境的瞬间,才后知后觉地松弛下来,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后背窜起。

      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太医的警告言犹在耳:此症最忌剧烈刺激,反复发作,恐损及根本,神智昏聩……

      一股夹杂着后怕和浓重疲惫的怒意,如同暗流般在凤筝心头翻涌。

      他看着戚如清那双写满脆弱渴求的眼睛,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微颤和一种面对无理取闹的无力:

      “好端端的……闹什么闹?”

      “朕只是想听你说……”

      戚如清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你心里……有朕。”

      他艰难地喘息了一下,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声音里充满了被世界抛弃的孤独,“皇叔……朕……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这赤裸裸的、带着哭腔的依赖和控诉,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凤筝心底最深处那丝被层层冰封的柔软。

      他看着怀中这个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年轻帝王,看着他眼中那片纯粹得近乎绝望的孤独,那身素白的孝服下,那颗早已被萧逸之的离去掏空大半的心,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好了。”凤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妥协般的叹息。他不再多言,双臂用力,小心翼翼地将戚如清打横抱起。

      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抱着他,步履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大步走出了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和满地狼藉的偏房,走向王府深处他惯常居住的院落方向。

      “今夜……先住在我这里。”

      这几乎是破天荒的让步。

      在萧逸之停灵的最后时刻,在他即将亲自送葬的这个夜晚,他竟允许这个刚刚搅得天翻地覆的皇帝,留宿在属于他和萧逸之的私密空间里。

      戚如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

      他伸出双臂,如同藤蔓般紧紧环住了凤筝的脖颈,将滚烫的、布满泪痕的脸颊深深埋进那带着冷冽气息和淡淡药味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那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的温度。

      紧绷的唇角,难以抑制地、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得逞般的弧度。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近乎撒娇的依恋:

      “嗯……只要皇叔肯收留朕……朕住在哪里……都可以。”

      凤筝的卧房,陈设依旧保留着主人离去的痕迹,只是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药味和死亡气息被刻意驱散了许多,换上了淡淡的、清冽的冷松香。

      下人们动作麻利,但时间仓促,只来得及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更换了干净的寝具。

      房间角落的书案上,还随意堆放着几卷翻开的、字迹熟悉的书册;

      一旁的矮几上,一只青玉药碗尚未收走,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

      甚至窗边的软榻上,还搭着一件半旧的、针脚细密的玄色外袍。

      那都是萧逸之弥留之际,最后留在这世间的痕迹。

      凤筝小心翼翼地将戚如清放在宽大的床榻上。
      柔软的锦被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包裹住他冰冷疲惫的身体。

      戚如清刚被放下,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锁定了房间角落那堆尚未被收走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物品!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方才那点得逞的满足和依恋瞬间烟消云散,被一种尖锐的刺痛和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皇叔……”

      戚如清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手指指向那堆刺眼的遗物,指尖冰凉,“这些……”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东西,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揪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用力到泛白,“都是……他留下的吧?”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充满了浓烈的酸涩和一种被彻底冒犯的愤怒,“皇叔……就这么舍不得他吗?!连这些东西……都舍不得收走?!”

      凤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书案上的书卷、矮几上的药碗、软榻上的外袍……

      那些熟悉的痕迹,像无声的针,瞬间刺痛了他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

      他沉默了一瞬,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带着无尽疲惫和一丝嘲弄的叹息:

      “别跟他计较。”

      人都死了,说这些,除了徒增痛苦,还有什么意义?挺可笑的。

      “朕如何能不计较?!”戚如清像是被彻底点燃,猛地从床上坐起!

      巨大的情绪波动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但他不管不顾,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他即便死了!化成灰了!也还在影响着朕!影响着皇叔对朕的态度!阴魂不散!!”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再次燃起骇人的火焰,愤怒、嫉妒、恐惧,交织成一片疯狂的赤红!

      “陛下!”凤筝的声音陡然一沉!

      如同冰水浇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严厉的警告!

      他看着戚如清瞬间又变得赤红的双眼和剧烈起伏的胸口,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抽搐场景瞬间浮现在眼前!

      不能再来了!

      绝对不能再刺激他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和怒意,声音努力放缓,带着一种刻意的引导:“还想犯病?”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放松些……”

      “犯病”二字,如同最有效的紧箍咒,瞬间击中了戚如清最深的恐惧!

      他浑身猛地一哆嗦!

      方才那濒死般的痛苦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眼中那骇人的疯狂火焰如同被浇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后怕的惊惶和浓得化不开的委屈。

      他抬起眼,湿漉漉地看着凤筝,像一只被凶过后收起爪子、却又满心不甘的小兽,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孩子气的执拗:

      “朕只是……不想在皇叔心里……输给一个死人……”

      凤筝看着他这副又倔强又可怜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终究还是被更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软取代。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戚如清按回床上,一把拉过锦被,严严实实地盖到他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脆弱的脸。

      “再胡说八道,”凤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威胁,目光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就送你回宫。”

      “朕不说了!”

      戚如清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带着急切的惶恐!

      他生怕凤筝真的改变主意,连忙伸出手,死死拽住了凤筝的衣袖,力道之大,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努力收敛起所有的尖刺和不满,仰着脸,一双湿漉漉的凤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凤筝,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乞求,“皇叔别赶朕走……朕……听话……”

      这瞬间的乖顺和依赖,像羽毛般轻轻拂过凤筝冰封的心湖。

      他任由衣袖被紧紧攥着,没有挣脱,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我还有事,”凤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无法回避的沉重,“你先休息。”

      今夜,是送萧逸之下葬的时刻。王府上下,还有无数繁杂的事务等着他亲自处理。

      他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戚如清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当然知道凤筝要去做什么。去送葬。

      去送那个他永远无法战胜的死人。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酸涩瞬间涌上心头,但他不敢再闹,不敢再流露出丝毫的不满。

      他紧紧攥着凤筝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低微得近乎呜咽,带着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皇叔……你……还会回来吗?”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充满了孩子般的不安和恐惧,仿佛凤筝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

      凤筝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依赖和恐慌,看着他死死攥着自己衣袖、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侍立在门边、大气不敢出的管家。

      管家立刻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

      “你先睡。”

      凤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平静,“睡了我再去。”

      几乎在凤筝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极其淡雅、却带着某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幽香,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在卧房内弥漫开来。

      是安神香。

      管家无声地点燃了角落香炉里的香料,那淡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无声地融入空气。

      戚如清本就经历了巨大的情绪起伏和身体上的虚脱,此刻被温暖柔软的锦被包裹着,又被这带着奇异魔力的安神香气笼罩,强撑的意识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沉重的眼皮如同灌了铅,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唔……”他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呓语,攥着凤筝衣袖的手,力道也一点点松懈下来。

      眼皮终于沉重地合拢,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脆弱的阴影。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然而,即使在沉入梦乡的深处,那紧蹙的眉头也未曾真正松开,仿佛依旧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发出几声破碎的、带着浓重鼻音和不安的梦呓,在寂静的卧房里低低回荡,充满了无助的恐慌和深入骨髓的执念:

      “皇叔……不要走……别……别丢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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