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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药丸与妄念 ...


  •   “我这里事情多,一会儿……还要送他下葬。”

      “下葬”二字,裹挟着终结一切的冰冷沉重,如同最后两块棺盖,轰然落下,将戚如清心中所有翻腾的妄念与不甘彻底封死。

      他僵在原地,紧攥衣角的手指失了力道,明黄的袍料皱成一团,像他此刻被揉碎的心。

      窗外,暮色四合,王府的白幡在渐起的秋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无数招魂的手。

      一股巨大的、灭顶的空虚感瞬间攫住了他!

      方才所有的委屈、愤怒、质问,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皇叔要送那个人走了……

      送走那个占据了他所有心神、所有过去、所有戚如清永远无法企及角落的人!

      而他,这个所谓的皇帝,连站在这里多看一眼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心脏!比被拒之门外更甚,比被呵斥更甚!

      那是一种即将被彻底遗忘、彻底抛弃的灭顶恐慌!

      “皇叔……”

      戚如清的声音猝然响起,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近乎破碎的嘶哑,试图缓和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抬起头,目光近乎乞求地望向凤筝那冷漠的侧脸,那句赌气的“朕留下不需要理由”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被巨大的恐惧和卑微的希冀压了下去,化作一声低微的、带着无尽落寞的询问:“朕……就不能在这里……多陪陪皇叔吗?”

      凤筝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庭院,没有回头。

      那身刺目的素白孝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座冰冷的雪山,隔绝了所有温度。

      他的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丝毫情绪,只陈述着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如同医生对病人的叮嘱:

      “你服了药,该好生歇歇。”

      那药里的镇静安神之效,是他此刻唯一能用来“打发”这个失控侄儿的理由。

      “朕不累!”戚如清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倔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然而,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金星乱冒,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他连忙伸手扶住了身旁冰冷的椅背,指尖冰凉。

      那强撑的姿态和瞬间的虚软,落在凤筝眼中。

      他终于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戚如清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写满惊惶与执拗的脸上。

      那双漂亮凤眼里此刻燃烧的,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对“被抛弃”的恐惧。

      “皇叔……”

      戚如清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死死盯着凤筝,“是不是……是不是等他下葬之后……你就再也不会想起朕了?”

      那个“他”字,被他咬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

      凤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写满偏执疯狂的脸,看着那双死死攥着椅背、指节泛白的手,一股深沉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抬手,用力地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头痛。

      那姿态,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面对无理取闹孩童般的无奈与应付。

      “听话。”凤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式的疲惫,“送你回宫。”

      “朕不!” 这声拒绝如同困兽最后的嘶吼,带着不顾一切的执拗!

      戚如清猛地站直身体,尽管眼前依旧阵阵发黑,他却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步,执拗地、近乎疯狂地盯着凤筝的眼睛,那双凤眼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除非皇叔告诉朕!他!和朕!在你心里!到底谁更重要?!”

      这声嘶力竭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压抑的偏房内!

      凤筝按揉太阳穴的手,骤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戚如清那张因激动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

      几日光景,萧逸之的离去,仿佛抽走了他精神里最后一丝支撑。

      疲惫清晰地刻在他冷峻的眉眼间,鬓角新添的银丝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算起来,他已有四十八岁,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身上那份经年沉淀的威严里,陡然增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属于暮年的沧桑和沉重。

      他看着戚如清,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良久,才从薄唇间极其低沉、极其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陛下。”

      不是“如清”。

      不是那个带着一丝亲昵的称呼。

      只是冰冷的、疏离的、属于君臣身份的,“陛下”。

      这两个字,比任何激烈的驳斥都更具杀伤力!

      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戚如清仅存的、摇摇欲坠的防线!

      戚如清浑身猛地一颤!

      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

      方才强撑的疯狂和执拗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推入深渊的、灭顶的恐慌和无措!

      “皇叔……”他声音里的尖锐和质问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破碎的、带着哭腔的颤抖,眼眶瞬间红得吓人,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你以前……你以前都不这么叫朕的……”

      他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语无伦次地控诉着,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你是不是……是不是……讨厌朕了?!”

      凤筝看着他瞬间崩溃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纯粹的、如同被抛弃幼兽般的惊惶,心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试图讲清道理的无奈:

      “以前……你还小。”

      “朕如今已经长大了!”

      戚如清像是被踩到了痛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和尖锐的委屈!

      他猛地又向前一步,几乎要撞到凤筝身上,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像以前那样对朕?!为什么非要这样疏远朕?!为什么?!”

      凤筝看着他失控的泪水,看着他眼中那份扭曲的、超越君臣界限的渴求,眉头皱得更紧。

      自从这少年亲政以来,那种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诡异的暧昧与试探,早已让他心生警觉,避之唯恐不及。他必须划清界限。

      “如今……”

      凤筝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可能的决绝,“是君臣有别。不一样了。”

      君臣有别!

      不一样了!

      这冰冷的切割,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戚如清摇摇欲坠的理智!

      “不——!!”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戚如清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火药桶,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被抛弃的恐慌,在这一刻化作毁灭性的狂怒!

      他猛地抬手,狠狠扫向身旁那张沉重的紫檀木方几!

      “哗啦——哐当——!”

      茶盏、果盘、笔架……所有摆在几上的东西,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拂落在地!碎裂声、撞击声、瓷器碎片飞溅的刺耳声响,瞬间撕裂了偏房内死寂的空气!茶水、点心残渣、碎裂的瓷片狼藉一地!

      “朕不要做什么皇帝!!”

      戚如清双目赤红,状若疯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和绝望,指着凤筝嘶吼,“朕只想让你像以前一样!像以前那样对朕!!”

      “你别激动!”凤筝的脸色瞬间变了!

      看着戚如清那赤红的双眼、剧烈起伏的胸口和不受控制颤抖的身体,他猛地想起那深入骨髓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旧疾!

      不能再刺激他了!

      凤筝立刻起身,一步跨到戚如清面前,伸出手臂,试图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冷静点!”

      “别碰朕!”戚如清如同被毒蛇咬到,猛地挥开凤筝伸过来的手!

      力道之大,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抗拒!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死死瞪着凤筝,眼中是浓烈的怨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疯狂,“你心里只有他!只有那个死人!朕不要你假惺惺地关心!朕不要——!”

      “要”字的尾音尚未落下,戚如清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如同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

      那双赤红的眼睛骤然失去焦距,瞳孔瞬间放大!

      紧接着,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抽搐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了他整个身体!

      四肢如同被无形的线疯狂拉扯、扭曲,脖颈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仰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如清!”凤筝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再顾不得什么君臣之别、什么界限隔阂!

      一个箭步猛冲上前,在戚如清后脑即将撞上冰冷金砖的刹那,险险地用双臂将他那剧烈抽搐的身体牢牢接住,紧紧箍在怀里!

      怀中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濒死般的、令人心悸的力量疯狂地痉挛着!

      每一次抽搐都像是要将骨头挣断!

      凤筝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牙齿因剧烈磕碰而发出的“咯咯”声!

      那张俊美却扭曲的脸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汗水如同泉涌,瞬间浸湿了散乱的鬓发和衣襟!

      “带药了吗?!”凤筝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对着怀中抽搐不止的身体低吼!

      他知道戚如清习惯随身带着应急的药丸!

      “在……在宫里……”戚如清的意识在剧烈的抽搐和窒息般的痛苦中挣扎,从牙缝里极其艰难地、破碎地挤出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烈震颤。

      凤筝的心猛地一沉!来不及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门口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呆若木鸡的管家,厉声喝道,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雹砸落,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

      “去卧房!第三个抽屉!青色小瓶!快——!!”

      管家被这声厉喝惊得浑身一哆嗦,如梦初醒!

      他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了偏房,脚步声在死寂的回廊里凌乱地远去,带着一种亡命般的仓惶!

      “嗬……嗬……”戚如清的抽搐越来越剧烈,身体在凤筝的臂弯里如同濒死的鱼一般疯狂弹动!

      他双眼翻白,口角甚至开始溢出白色的泡沫!

      意识在巨大的痛苦中彻底沉沦,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眼前这个唯一能抓住之人的本能依赖和恐惧!

      “皇……皇叔……”破碎的、带着濒死般呜咽的呼唤,断断续续地从他紧咬的、不断磕碰的齿缝里挤出。

      他那只尚能勉强动弹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了凤筝素白孝服的衣袖!

      指甲深深嵌入布料,几乎要穿透!

      仿佛那是他坠入无尽黑暗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不……不要……离开……朕……”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依赖,浓烈得如同实质的毒液,瞬间浸透了凤筝的心脏!

      他紧紧抱着怀中不断痉挛的身体,手臂用力到骨节泛白,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压制那疯狂的抽搐,感受着那生命急速流逝的冰冷和脆弱。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脚步声!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管家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冲了回来,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极其眼熟的、小巧的青色瓷瓶,如同捧着救命的神符!

      凤筝没有任何犹豫!劈手夺过瓷瓶!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拇指用力一顶,瓶塞弹开!

      他看也不看,直接倒出一颗黄豆大小、散发着奇异苦涩气味的黑色药丸!

      随即,他一手用力捏开戚如清紧咬的、不断磕碰的牙关,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那颗药丸塞进了他痉挛的口腔深处!

      “咽下去!”凤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几乎是吼出来的!

      戚如清的身体在药丸入口的瞬间猛地一僵!

      随即,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苦涩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然而,这极致的苦涩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触动了某种机制!

      剧烈的抽搐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强行压制,幅度开始迅速减弱!那濒死般的“嗬嗬”声也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极其微弱的抽气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凤筝紧紧抱着他,不敢有丝毫放松,目光死死锁在他那张青灰褪去、渐渐恢复一丝微弱血色的脸上。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戚如清同样被冷汗浸湿的额角。

      终于,怀中那具身体彻底停止了抽搐,变得瘫软无力,只剩下极其微弱的起伏。

      紧攥着他衣袖的手指,也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力道。

      戚如清的眼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了几下。

      仿佛耗尽了千年的力气,那双空洞的、失焦的凤眼,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那张写满凝重和疲惫的脸上。

      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身体仿佛被彻底掏空,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在虚弱的边缘漂浮,只有心口那巨大的空洞和恐慌依旧清晰。一滴冰冷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滚落,顺着苍白冰凉的脸颊,无声地滑下,最终洇入凤筝素白的衣襟。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脆弱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的依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底、如同魔咒般的问题:

      “皇叔……”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破碎不堪,“你……会一直……陪着朕的……对吗?”

      偏房内,死寂无声。

      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风过白幡的呜咽。

      满地狼藉的碎片,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凤筝抱着怀中虚弱到极致的年轻帝王,那身素白的孝服上,沾满了戚如清的冷汗和泪痕。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深深地望着那双盛满了脆弱、执念和绝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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