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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祖坟夜话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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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京城沉沉笼罩。
王府后门悄然洞开,一支没有仪仗、没有喧哗的素白队伍,如同融入黑暗的幽魂,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这座权力与欲望交织的城池。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沉闷压抑。
马车最终停驻在远离京畿、一片笼罩在寒雾中的山林深处。
这里是凤家祖坟所在,松柏森森,石碑林立,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
萧逸之的名声太差,权宦奸相,树敌无数,葬在别处,难保日后不被人刨尸掘坟。
只有这片世代守护凤家英魂的土地,才能给他一份死后的安宁,或者说,一份冰冷的庇护。
一口沉重的楠木棺椁被无声地抬入早已挖好的墓穴。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冗长的悼词,只有几个沉默的、被凤筝视为心腹的老仆,动作利落地填土、夯实。冰冷的泥土一层层覆盖上去,将那具曾经翻云覆雨、如今只剩下一把枯骨的躯体,彻底掩埋。
很快,一座新坟在清冷的月光下隆起,与周围那些年代久远、刻着凤氏先祖名讳的墓碑相比,显得如此突兀而孤寂。
墓碑是新的,石料冰冷坚硬,上面只刻着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再无其他。
凤筝一身素白,如同凝固的雪雕,沉默地伫立在新坟前。
夜风卷起他孝服的衣角,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站了很久,久到仿佛与这片冰冷的墓地融为一体。月光勾勒出他冷峻而疲惫的侧脸,鬓角新添的银丝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如同这夜色般深沉的悲恸与空茫。
最终,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如同落叶坠地,消散在凄冷的夜风里。
“以后……都没人陪我喝酒了。”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新坟,仿佛要将那冰冷的轮廓刻入心底。
然后,他决然地转过身,不再回头,步履沉重地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那身素白的身影,在森冷的墓群和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索,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
然而,就在凤筝转身离去的刹那,不远处的松林阴影里,一道同样单薄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戚如清不知何时早已醒来,安神香的效力并未能让他安睡到天明。
巨大的不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不顾李德全等人的劝阻,执意换上了深色的便服,如同鬼魅般,一路尾随着送葬的队伍,悄悄潜行到了这片阴森的祖坟之地。
他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匿在冰冷的树干之后,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凤筝那萧索的背影上,钉在他对着那座新坟久久伫立的姿态上,钉在他最后那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上。
皇叔……真的来了。
真的在这里……为那个死人守了这么久。
那句“没人陪我喝酒了”……
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戚如清的心脏!
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剧痛和一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当凤筝终于转身,朝着马车方向走来时,戚如清再也按捺不住。
他从阴影中猛地冲了出来,脚步踉跄,差点被地上凸起的树根绊倒!
“皇叔!”
凤筝的脚步猛地顿住!
看着如同幽灵般突然出现在这冰冷墓地的戚如清,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浓重的阴霾和不悦取代!
他立刻伸手,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戚如清,声音低沉,带着冰冷的审视:
“你怎么跟来了?”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戚如清身后那片空寂的黑暗,语气笃定,“大太监干的好事?”
“不……不怪他们……”
戚如清借着凤筝手臂的力量勉强站稳,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却越过凤筝,死死地、执拗地钉在不远处那座新起的坟冢上!
月光下,那冰冷的墓碑像一块巨大的耻辱碑,狠狠烙在他的眼底!
一股混杂着恨意、嫉妒和不甘的火焰在胸中疯狂灼烧,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强压着翻腾的情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尖锐:“朕……只是想看看……皇叔到底……有多在乎他!”
凤筝顺着他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新坟。
夜色深沉,墓碑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有什么话……对他说的吗?”
“话?”戚如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凤筝!
月光映照下,他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面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冰冷的、近乎扭曲的笑容,“朕能对他说什么?感谢他的‘养育之恩’?还是诅咒他永世不得超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裹挟着冰冷的嘲讽和锥心的痛楚,“倒是皇叔……”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质问,“和他说了什么?!说了多久?!”
凤筝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疯狂和痛苦,看着他强装镇定却掩饰不住的狼狈,心头那点因被窥探而产生的不悦,终究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取代。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座坟,也不再看戚如清那张写满执念的脸,只是牵起他冰凉的手腕,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拉着他转身,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你想听?”凤筝的声音平平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和彻底的疏离,“我还不想说呢。”
他拉着戚如清,脚步不停,“以后……别乱跑。”
手腕被那只带着薄茧、温热却不容挣脱的手紧紧攥着,戚如清心头那团混乱的火焰却烧得更旺!
凭什么?!
凭什么皇叔可以对那个死人说那么多!
对他却只有冰冷的拒绝和敷衍?!
“朕是皇帝!”
戚如清猛地用力,试图挣开凤筝的手!
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尊严和浓烈的赌气意味,在寂静的墓地里显得格外刺耳,“去哪里还需要被人管吗?!”
然而,他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块,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惊呼声未出,另一只手已经本能地、死死拽住了凤筝的胳膊!
凤筝被他突如其来的挣扎和趔趄惊了一下,反应极快地手臂用力,稳稳地将他重新扶住。
那力道之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控制。
“老实点!”凤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的警告,将他扶稳。
戚如清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却并未立刻离开凤筝的支撑。
方才那瞬间的失重感带来的恐慌还未散去,鼻尖萦绕着凤筝身上那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味道,竟奇异地抚平了些许心头的躁动。
他索性将身体大半的重量倚靠在凤筝身上,贪婪地汲取着那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的温暖和力量。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凤筝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渴望瞬间攫住了他,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皇叔……”
戚如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会不会……觉得朕很讨厌?”
凤筝没有低头看他,只是目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马车轮廓,脚步沉稳地扶着他前行。
听到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不是点了安神香?”
言下之意,若你听话安睡,便不会有这许多事端。
戚如清被他这轻飘飘的转移话题噎了一下,却出奇地没有像往常那样暴怒或顶撞。
他只是顺从地被凤筝半扶半抱地带上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狭小,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
随着车夫一声低低的吆喝,马车缓缓启动,颠簸摇晃起来。
戚如清被这摇晃带得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歪去,目标精准地再次靠向凤筝。
这一次,他借着车身的晃动,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将脑袋轻轻枕在了凤筝坚实而温暖的肩膀上。
那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荡,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隐秘的欢喜瞬间涌遍全身。
他贪婪地嗅着凤筝颈间清冽的气息,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软糯的依恋,在昏暗的车厢内低低响起:
“皇叔……朕睡不安稳……你……抱抱朕吧。”
这近乎直白的、超越君臣界限的请求,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凤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方才他一直闭目养神,,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锐利的、被冒犯的寒光,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所取代。
他微微侧过头,避开戚如清枕靠过来的脑袋,声音低沉、冰冷,带着斩钉截铁的拒绝:
“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戚如清像是没感受到那份刻意的疏离和冰冷,脑袋依旧固执地赖在凤筝的肩窝里,甚至轻轻蹭了蹭,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天真和无辜,试图唤起昔日的温情,“朕小时候……还不是天天和皇叔亲近?皇叔抱着朕批折子,哄朕喝药……都忘了么?”
凤筝的眉头紧紧蹙起,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被彻底打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切割:
“那是小时候。”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刀锋,试图斩断那越界的藤蔓,“你快弱冠了。” 成年帝王,再行此等逾矩之事,便是荒唐!
“弱冠又如何?!”
戚如清像是被彻底激怒,猛地从凤筝肩上抬起头!
黑暗中,他那双凤眼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鬼火,直勾勾地、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和幽怨,死死盯住凤筝近在咫尺的侧脸!
“朕就不能和皇叔亲近了?!还是说……”
他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试探和控诉,“皇叔是因为他……那个躺在土里的人……才这般……拒朕于千里之外?!”
这句话,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了凤筝最隐秘、最不愿被触碰的角落!
凤筝的身体猛地一震!
如同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
他几乎是瞬间转过头,目光如电,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被彻底触犯底线的冰冷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惊痛,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地瞥了戚如清一眼!
那一眼,快如闪电!
却如同黑暗中的惊雷,瞬间劈开了戚如清所有的伪装和不安!
在那短暂得几乎无法捕捉的目光交汇中,戚如清仿佛看到了某种被强行压抑的、翻涌的痛楚和一种……
被看穿隐秘的狼狈?
这发现,如同最烈的春药,瞬间点燃了他心中巨大的、扭曲的欢喜!
如同黑暗中骤然绽放的烟花,绚烂而疯狂!
“皇叔!”
戚如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抓住把柄般的、不顾一切的得意和尖锐的追问,身体甚至激动地向前倾了倾,“为什么不回答我?!难道……难道被朕说中了?!”
“我是让你闭嘴!”
凤筝的声音猝然响起!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拒绝,而是带着一种被彻底点燃的、雷霆般的怒意和一种强行镇压的威压!
那声音不高,却如同闷雷滚过车厢,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和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戚如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真正怒意的呵斥震得浑身一僵!
方才那点扭曲的欢喜瞬间冻结!他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所有的得意和疯狂都被这冰冷的怒意瞬间浇熄。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赌气般地扭过头去,不再看凤筝那张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冷硬的脸,只留给凤筝一个裹在深色衣袍里、显得格外单薄倔强的背影。
车厢内,死寂无声。只有车轮碾过山路的颠簸声,单调而压抑。
戚如清死死咬着下唇内侧,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心口那翻江倒海的委屈和失落。
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破碎的、带着浓浓鼻音和色厉内荏的嘀咕,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哼……朕是皇帝……你就这么凶朕……他……他就能……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