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灵前断执念 ...
-
“不要妄议逝者!”
凤筝那淬了冰的呵斥,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戚如清刚刚因那句“问你好”而稍有涟漪的心湖上!
瞬间冻结,粉碎!
戚如清僵坐在椅子上,方才在灵堂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动摇和酸涩,被这冰冷的五个字彻底碾灭,只剩下刺骨的屈辱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像一尊骤然被冰封的玉雕,只有桌面上那滩无声晕开的茶水,如同他此刻心中蔓延的冰冷荒芜。
“皇叔……”
戚如清的声音猝然响起,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哽咽和浓得化不开的委屈,他猛地抬起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却仍倔强地梗着脖子,死死瞪着凤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泊里艰难挤出,“为何总是向着他?即便他死了……你也不许朕说他半句不好吗?!”
那声“陛下”从凤筝唇间逸出,低沉依旧,却裹挟着一种沉重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深埋的伤感。
它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只是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戚如清质问的火焰上。
戚如清被这声呼唤噎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挤压出来,试图将胸间翻腾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赤红和尖锐被强行压制,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感。
“罢了罢了……”
他长舒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自嘲的沙哑,“是朕失言了。”
他顿了顿,目光茫然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被那微弱的光亮吸走了魂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困惑的迷茫,“只是……”
“只是什么?”凤筝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顺着他的话头。
只是什么?
戚如清的心被这句话猛地攥紧!
那些日夜啃噬他的、如同跗骨之蛆的疑问,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那块已经被揉捏得不成样子的明黄衣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死白,几乎要将那柔韧的丝帛生生撕裂!
“只是朕搞不明白!”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和痛苦,死死盯住凤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要从那潭死水中捞出他渴求的答案,“你为何一直对他如此维护!哪怕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哪怕他对我……做过那些事!为什么?!”
凤筝的目光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又归于沉寂。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戚如清,投向偏房窗外那片被白幡笼罩的、死寂的庭院,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时光尘埃,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只属于他和另一个人的角落。
“陛下总该知道……”
凤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越岁月的、浓得化不开的沧桑,“我与他……年少相识。”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蕴藏着无数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刀光剑影、生死相依、爱恨纠缠。
“我与他之情谊……”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彻底的、斩断所有窥探的决绝,“不足与外人道也。”
不足与外人道也!
这六个字,如同六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戚如清心脏最深处!
一股尖锐到几乎让他窒息的剧痛瞬间攫住了他!
那是一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如同隔世般的冰冷和绝望!
“那朕呢?!”
戚如清再也无法控制,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声音凄厉得破了音,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疯狂和不顾一切的质问!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死地、绝望地瞪着凤筝,“在皇叔心里,朕又算什么?!一个需要被‘护着长大’的累赘?一个你不得不应付的、碍眼的侄儿?!还是……一个永远比不上他、永远走不进你心里那片禁地的……外人?!”
话一出口,强烈的羞耻感和巨大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
他后悔了!
他怎么能问出如此卑微、如此自取其辱的问题?!
他恨不得立刻收回那些剖心挖肺般的言语!
可帝王的骄傲和那点残存的自尊,却死死地将他钉在原地,让他连收回的余地都没有!
凤筝终于缓缓地、完全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戚如清那张写满疯狂、绝望和泪水的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无奈,甚至……
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看着无理取闹孩童般的……了然?
“多大的人了,”凤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淡,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戳破隐秘的微恼,“还跟他吃醋?”
吃醋?!
这两个字,如同最辛辣的嘲讽,瞬间点燃了戚如清心中所有残存的理智!
“朕就是吃醋了!”
他像一只被彻底激怒的刺猬,所有的尖刺都竖了起来,破罐子破摔般地嘶吼出来!
声音带着不顾一切的赌气和一种被看穿心事的恼羞成怒,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
“他都已经死了!死透了!化成灰了!为什么还要在皇叔心里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为什么?!凭什么?!”
“我说了——”
凤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触犯底线的冰冷怒意!
他猛地站起身,那双总是深邃沉稳的眼眸此刻清晰地燃起冰冷的火焰,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戚如清,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决绝的切割!
“不要妄议逝者!”
那冰冷的怒意,那毫不掩饰的维护,那为了一个死人对他这个活生生的皇帝、他的亲侄儿发出的呵斥!
彻底碾碎了戚如清最后一丝幻想!
“好!好!”
戚如清连声道“好”,声音却抖得不成调,带着一种被彻底撕裂的凄厉!
他双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濒临碎裂的青白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
“是朕不该说!是朕僭越了!那皇叔便只当朕……从未问过此事!从未……存在过吧!”
他猛地扭过头去,不再看凤筝那张冰冷的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仿佛要将这偏房里令人窒息的空气连同那无尽的屈辱和绝望一同吸入肺腑,再狠狠碾碎!
凤筝看着他剧烈颤抖、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背影,看着他死死抠住扶手、指节泛白的手,看着他无声滑落的、砸在明黄袍袖上的滚烫泪珠……
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快得如同错觉。
然而,那丝波澜瞬间便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疏离所覆盖。
他没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在戚如清失控时上前安抚,哪怕只是递上一杯水。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片刻后,他极其轻微地侧过头,对着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边的管家,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吩咐:
“备车。送陛下回宫。”
这低语,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戚如清猛地转回头!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凤筝那冷漠的侧脸和管家无声退下的身影,如同最残酷的利刃,狠狠刺穿了他最后的防线!
“皇叔……”
戚如清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破碎和尖锐的颤抖,“这就要赶朕走了吗?!”
那声音里的委屈和控诉浓烈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以为……
他以为至少……
至少皇叔会像从前那样,在他失控时,给他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冰冷的台阶下?
而不是这样,在他最狼狈、最崩溃的时刻,用最直接、最无情的方式,将他扫地出门!
凤筝终于再次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动作缓慢地啜饮了一口,仿佛在品味着某种难言的苦涩。
放下茶杯时,才淡淡地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时辰不早了。”
时辰不早了?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成了最彻底的逐客令!
戚如清下意识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暮色已然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庭院里惨白的幡影映照得更加诡异。
是,时辰确实不早了。
可这算什么理由?!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质问,想要不顾一切地留下……
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在凤筝那拒人千里的冰冷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可……可是……”
戚如清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唾弃的软弱和乞求,像极了幼时那个在冷宫里抓住凤筝衣角、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他双手紧紧攥着膝上明黄袍服的衣角,将那昂贵的丝料揉得不成样子,指节用力到泛白,“朕……还不想回去……”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试探。
凤筝的目光落在他紧攥衣角、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上,那细微的颤抖清晰地传递着主人的无助和恐慌。
然而,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动容,只有一片冰封的疏离。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却冰冷的轻响。
“不回去做什么?”
凤筝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戚如清,投向偏房外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庭院深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干涩和沉重:
“我这里事情多,一会儿……还要送他下葬。”
下葬。
最后两个字,如同两枚冰冷的铁钉,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令人心悸的沉重感,被凤筝艰难地、清晰地吐了出来。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磨砂纸上碾过,带着一种埋葬过往、也埋葬所有可能的决绝。
戚如清的身体,在听到那两个字时,骤然僵死!
如同被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
所有的血液、所有的呼吸、所有的意识,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
他维持着那个紧攥衣角的姿势,一动不动。方才翻涌的泪水、委屈、愤怒、乞求……
所有激烈的情感,都在“下葬”二字落下的瞬间,凝固在了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空茫的、死寂的、难以置信的震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偏房内,死寂无声。
只有窗外风吹白幡的猎猎声响,如同招魂的哀乐,一下下,敲打在戚如清彻底冰封的灵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