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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灵前碎执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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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
那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链,骤然锁住了戚如清的膝盖,将他死死钉在灵前冰冷坚硬的青砖上。
双膝撞击地面的钝痛清晰地传来,却远不及心头那被彻底撕扯碾碎的屈辱感来得猛烈!
他被迫仰着头,视线死死钉在前方那块漆黑的、金漆刺目的灵牌上,萧逸之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灭顶的屈辱和恨意彻底吞噬时,身旁那片素白的阴影,也缓缓地、沉沉地半跪了下来。
凤筝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冰冷的棺椁和刺目的灵牌上,侧脸的线条在烛火下绷得死紧,透出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风尘的沉重,清晰地砸在戚如清混乱不堪的心湖:
“十八载。他养了你十八载。”
养?
又是这个字!
戚如清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脆弱的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可凤筝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
“就算对你多有亏待……”
凤筝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到底护着你长大了。”
护着……长大?
戚如清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些被恨意覆盖的、模糊的幼年片段,如同沉船碎片般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冰冷的宫殿深处,似乎也曾有过那么一两次,当他高烧不退、意识模糊时,有枯瘦冰冷的手指探过他的额头,换来一声不耐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焦躁的吩咐:“叫太医来!”;
当他因为恐惧而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时,也曾被一道高大的、带着冷冽气息的身影,沉默地挡在身后,隔开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窥视……
是了……
当年,他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是先帝唯一的血脉。
朝堂波谲云诡,后宫更是杀机四伏。
没有萧逸之那个老阉奴以铁血手段清洗异己,以绝对的威压震慑内外……
他戚如清,或许真的早已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
十八载。
漫长的十八载。
有利用,有控制,有喂入喉中的丹药,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可这十八载,日日夜夜,点点滴滴,谁敢说……
没有一丝一毫,被时间酿成了连施予者都未曾察觉的、扭曲却真实的……
羁绊?
戚如清怔怔地跪在那里,看着那具沉默的棺椁,看着灵牌上那三个刺目的金字。
幼时被把持朝堂、如履薄冰的压抑感依旧清晰,可那层被恨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壳,却在凤筝这句“护着你长大”面前,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却足以让某些东西悄然流泻的缝隙。
“皇叔说的是……”
戚如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干涩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他不再抗拒那沉重的屈辱感,仿佛认命般,对着那冰冷的灵牌,深深地、重重地磕下头去。
额头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青砖,带来清晰的钝痛。
“这一跪……”他直起身,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朕算是……还他的养育之恩。”
凤筝的目光终于从灵牌移开,落在了戚如清低垂的侧脸上。
他看了他良久,看着他动作僵硬地接过老仆递来的香,看着他指尖微颤地将香插入冰冷的香炉。
烛火跳跃,在那张年轻却写满复杂神色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上香完毕,戚如清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萧逸之的牌位,仿佛要将那黑漆金字看穿。
灵堂里死寂无声,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良久,一个沙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茫然和破碎的执念,幽幽地从他唇间逸出:
“他……这一生,可曾……有过后悔?”
后悔?
后悔那些翻云覆雨、视人命如草芥的手段?
后悔那些加诸在他戚如清身上的、无法磨灭的恐惧和伤害?
后悔……最终落得如此孤寂冷清的下场?
凤筝沉默着。
他看着戚如清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迷茫和痛苦,看着他仿佛在寻求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答案。
最终,他没有回答那个关于“后悔”的问题,只是用一种极低、极沉的语调,抛出了另一个如同巨石般的消息:
“走之前……他问你好。”
轰——!
戚如清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雷霆劈中,猛地剧烈一颤!
他霍然转头,死死盯住凤筝,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酸涩的液体疯狂地涌上,几乎要冲破堤坝!
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狠狠逼了回去!
下唇被咬得一片惨白。
“朕……”
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不成调,“……还以为……他至死……都不会再关心朕……”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泊里艰难地挤出,充满了被巨大冲击颠覆认知后的茫然、委屈,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刺痛!
原来……
那个他恨之入骨、视为毕生梦魇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竟还记着他?
这迟来的、轻飘飘的一句“问好”,比他所有恶毒的诅咒都更具摧毁力!
将他心中那堵由恨意筑起的、坚不可摧的壁垒,瞬间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心口那翻江倒海般的混乱和窒息感。
“起来吧。”凤筝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伸出手,有力的手臂穿过戚如清冰凉的手肘,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稳稳地扶了起来。
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不容置疑的力道。“皇帝病弱,不宜久跪。”
戚如清浑身僵硬,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木偶,任由凤筝将他扶起。
然而,就在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眼前骤然发黑,视野里只剩下跳跃的烛火残影和一片旋转的惨白!他踉跄着向后猛退了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叔……”
他急促地喘息着,声音虚弱而带着濒死般的惊恐。
在意识彻底模糊的边缘,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死死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紧紧攥住了凤筝素白孝服的衣袖!
指节用力到泛白,将那冰冷的布料攥出深深的褶皱。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过了许久,眼前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视野重新聚焦,映出凤筝那张近在咫尺、写满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担忧的脸。
凤筝没有挣脱他紧攥的手,只是沉默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直到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能走?”凤筝的声音低沉。
戚如清艰难地点了点头,松开了一直紧攥着衣袖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布料冰冷的触感。
凤筝没有再搀扶他,只是引着他,沉默地穿行在挂满白幡、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回廊里,将他带到了远离灵堂喧嚣的一间偏房。
灵堂里老杜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
偏房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榻,一张方几,两把椅子。
空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檀香和死亡气息淡了许多。
凤筝示意戚如清坐下,自己则走到桌边,提起温在暖炉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面前。
戚如清接过茶杯,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带来一丝暖意。
他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才感觉那仿佛被抽空的力气,一丝丝地回到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混乱的思绪也稍稍沉淀了一些。
“这几日朝议,有什么问题吗?”
凤筝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灵堂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将灵堂交给了老杜,此刻,他只是一个考校帝王功课的摄政王。
提到朝议,戚如清脸上那点刚刚恢复的血色瞬间褪去,被一层冰冷的阴鸷覆盖。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哼!丞相提议让北漠来人朝见!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如何决定的?”
凤筝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垂眸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并非不知道朝堂动向,但他要听皇帝亲口说。
这是考校,也是确认。
戚如清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带着一丝少年人般的自得,目光扫过凤筝:“我自然是同意了。”
他刻意加重了“我”字,强调着自己的乾纲独断。
“正好看看他们,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然而,话刚出口,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又悄然爬上心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看向凤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试探:“皇叔……觉得如何?”
凤筝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带着询问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不要问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你已经亲政了。”
亲政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戚如清眼中的那点自得和试探瞬间冻结,只剩下被推开的失落和难堪。
他垂下眼睑,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朕……只是想听听皇叔的意见……毕竟……”
后面的话,他终究是咽了回去。
毕竟什么呢?
毕竟皇叔你经验老道?
毕竟朕……
还离不开你的指引?
这话,他说不出口。
凤筝仿佛没有察觉他情绪的波动,只是低头,又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状似随意地追问:“丞相提起的?”
“除了他,还有谁?!”
戚如清像是被踩到了痛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烈的厌恶和敌意!
一想到沈言清那张古板严肃、总是带着审视意味的脸,他的眉头就紧紧皱起,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的东西,“哼!他以为朕不知道他的心思吗?!”
“什么心思?”凤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戚如清写满阴鸷的脸上,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洞察一切的玩味。
皇帝,总是敏感多疑些。
戚如清被凤筝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对方轻易看穿。
他回想起沈言清在朝堂上那番看似为国为民、实则暗藏机锋的发言,手指无意识地重重叩击着身侧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声音冰冷刻薄:
“他想让北漠来使看看!看看如今的朝堂……”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充满了浓烈的怨毒和一种被戳破隐秘的恼羞成怒,“是否还如老祖宗在时那般……铁板一块!”
“老祖宗”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他就是要用这个称谓,撕开那道刚刚在灵堂前被动摇了一瞬的伤疤!
他要提醒自己,也提醒凤筝,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然而,他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的杯盖碰撞声,骤然打断了戚如清充满怨毒的话语!
凤筝猛地将手中的茶杯顿在了桌面上!
力道之大,震得杯中的茶水都溅出了几滴,落在光洁的桌面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抬起眼,那双原本沉寂如深潭的眸子,此刻清晰地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
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戚如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丝被彻底触犯的、冰冷的怒意!
“不要妄议逝者!”
凤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晰地劈开了偏房内凝滞的空气!
那声音里蕴含的寒意和警告,比任何高声呵斥都更令人心悸!
戚如清瞬间僵住!
方才在灵堂前因那句“问你好”而翻腾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动摇和酸涩,在这冰冷的呵斥面前,瞬间被冻结、粉碎!
一股更加尖锐、更加冰冷的屈辱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他刚刚稍有回暖的心脏!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骤然被冰封的玉雕。偏房内,死寂无声。
只有那被溅出的茶水,在桌面上无声地、缓慢地晕染开来,如同他此刻心中蔓延开来的、无边无际的冰冷和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