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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灵前跪恩仇   凤 ...


  •   凤筝那一声极轻的叹息,如同秋末最后一片枯叶坠地,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戚如清紧绷的心弦上。

      “他到底养你长大。”

      养大?

      这两个字像淬了剧毒的钩子,瞬间勾起了深埋于骨髓的黑暗记忆!

      冰冷的宫殿深处,枯爪般的手捏着散发诡异甜香的丹药强行塞进他嘴里;

      无数个被噩梦魇住的深夜,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啃噬;

      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更深的禁锢和无声的冷笑……

      那叫养大?!

      “哼!”

      戚如清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咯”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脆弱的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暴戾和屈辱!

      “养我长大?他可曾真心待我?!他把我当作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摆弄、随意喂药的提线木偶!”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尖利得在偏殿空旷的空间里激起刺耳的回响,那张苍白的脸因激动而染上病态的潮红,眼底是熊熊燃烧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火!

      凤筝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原本如同蒙尘古井般黯淡沉寂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掠过一丝锐利的波澜!

      那是一种被触犯底线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混合着深沉的伤感和被冒犯的不悦。

      他不能容忍,绝对不能容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如此赤裸裸地践踏纲常伦理,如此刻毒地否定那段无论如何都存在的养育关系!

      “陛下。”凤筝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闷雷滚过云层,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威压,清晰地砸在戚如清耳边。

      那眼神,那声音,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瞬间将戚如清失控燃烧的怒火浇熄了大半!

      他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方才的激动和尖锐瞬间僵在脸上,只剩下一种被看穿、被震慑的恐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皇叔……

      生气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冰冷的椅背。

      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近乎讨好的妥协,声音软了下来:“罢了……皇叔都这么说了……”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那朕……便去上柱香吧。”

      凤筝紧锁的眉头似乎因他这突如其来的服软而微微松动了一丝,眼底那骇人的锐利也稍稍沉淀。

      他不再看戚如清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目光转向侍立在角落、恨不得将自己缩成影子的大太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听不出多少情绪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今日服药了吗?”

      戚如清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孩童般的乖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未曾。”

      话一出口,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他飞快地抬眼偷觑了一下凤筝的表情,心底那点隐秘的、渴望被关注的念头,如同藤蔓般不受控制地滋生缠绕,让他鬼使神差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道:“皇叔……是在关心我吗?”

      凤筝没有回答。

      他只是对着李德全抬了抬下颌。

      李德全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下,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逃也似地去准备那碗苦涩的汤药。

      “你这病症,不能断药。”

      凤筝的声音平平传来,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戚如清的心沉了沉。

      他想起自己犯病时那种濒死的恐惧,浑身抽搐、神智昏聩、如同坠入无间地狱般的痛苦……

      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凤筝那冷峻的、此刻却显得异常专注地监督李德全准备药液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如同过去无数次他病中时一样……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依赖和委屈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皇叔,”戚如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软弱,目光紧紧锁着凤筝,“你……喂我喝药可好?”

      凤筝的目光终于从李德全那边移开,扫向他。

      那眼神很淡,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他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只是平淡地吩咐:“喝了药就出宫。”

      一股巨大的失落如同冰水浇下。

      戚如清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他沉默地接过大太监小心翼翼捧上来的药碗,碗壁温热,那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苦涩的药汁,此刻却像是映照着他此刻的心境。

      他一仰头,如同发泄般,将那碗苦水一饮而尽!

      极度的苦涩瞬间席卷了所有的味蕾,一路灼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痉挛般的恶心。

      “回宫后无人与朕说话……”

      戚如清放下空碗,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凤筝的表情,试图从那冷硬的线条中找出一丝松动,“倒不如……在皇叔这里多待片刻……”

      凤筝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他这近乎卑微的请求。

      他只是站起身,那身刺目的素白孝服在宫灯下划过一道冰冷的流光。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径直朝着殿外走去,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戚如清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

      他看着那决绝的背影,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迈开脚步,默默地跟了上去。

      一辆没有任何皇家标识、异常低调的玄色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宫门,融入了皇城暮色渐深的街巷。

      车厢内空间狭小,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戚如清紧贴着车厢壁坐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对面凤筝的身上。

      那身素白的孝服,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白得刺眼,白得冰冷。

      皇叔闭着眼,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有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重哀恸,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心在何处。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单调而压抑,像是碾在戚如清的心上。

      “皇叔……”

      戚如清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凤筝紧闭的眼睑,一个让他心脏骤缩的答案呼之欲出,“是去……萧逸之的灵堂吗?”

      凤筝依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深的阴影。

      良久,才从鼻腔里极其轻微地逸出一个音节:

      “嗯。”

      果然!

      戚如清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明黄的袍料,指节用力到泛白。

      去那个地方……

      去面对那个躺在冰冷棺椁里的老阉奴……

      还要在皇叔的注视下……

      马车缓缓停驻。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药味和死亡冰冷滞涩的气息,透过厚重的车帘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戚如清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凤筝睁开眼,率先起身,动作利落地掀开车帘,下了车。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车辕旁,微微侧身,沉默地等待着。

      戚如清坐在车里,只觉得那车帘仿佛有千斤重。

      他能感觉到凤筝那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股巨大的抗拒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沉得仿佛要坠入深渊。

      终于,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猛地挑开了车帘!

      王府那熟悉的朱红大门近在咫尺,此刻却挂满了刺眼的白幡,在暮色秋风中无力地飘荡着,如同招魂的经幡。

      门内,隐约传来压抑的、断续的哭声,像细小的针,扎着他的耳膜。

      “朕……”

      戚如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属于帝王的平静,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下是如何惊涛骇浪的翻涌,“还是去吧。毕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他也曾是朕的臣子。”

      他强撑着,试图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脸色在暮色中晦暗不明。

      凤筝站在车下,看着年轻帝王脸上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复杂神情。

      有恨,有惧,有茫然,还有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更深沉的东西。

      他沉默着,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的言语,在这巨大的死亡和更巨大的隔阂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良久,凤筝只是无声地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只是静静地伸向戚如清,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搀扶的姿态。

      戚如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那只曾无数次在他病弱时扶住他、在他恐惧时给予他力量的手……

      此刻,这只手穿着为别人戴孝的素白!一股强烈的排斥感瞬间涌上心头!

      然而,身体却违背了意志。

      在那只手的注视下,在那片素白带来的无形压力下,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软弱,缓缓地、僵硬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凤筝的手很稳,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力道,稳稳地托住了他微颤的手臂,将他扶下了马车。

      身体相触的瞬间,戚如清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凤筝的手心传递过来,那是属于死亡的气息,属于萧逸之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凤筝更紧地握住。那只手,冰冷,有力,不容挣脱。

      “皇叔……”戚如清的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几乎要被风吹散。

      他任由凤筝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扇洞开的、仿佛通往幽冥之地的府门。

      看着眼前熟悉的庭院,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亡的惨白之中,他心中思绪翻腾如沸,那些被压抑的恐惧、仇恨、以及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凉,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忍不住,声音带着一种迷茫的、近乎呓语的颤抖:“你说……他会恨朕吗?”

      凤筝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极其轻微。

      他搀扶着戚如清的手,力道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看戚如清,目光直视着前方灵堂那跳跃的烛火,声音低沉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疏离:
      “不知。”

      不知。

      不是“不会”,也不是“会”。

      只是不知。

      一个将他所有的揣测、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希冀,都彻底推入虚无深渊的回答。

      戚如清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掏空!

      他猛地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不再言语,任由那股冰冷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空洞感将自己淹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沉重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挤压出来,试图将心头那团沉甸甸的、名为“过往”的郁结之气彻底吐出。

      “罢了……”他喃喃着,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都已经过去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耗尽了戚如清所有的力气。

      他不再抗拒凤筝的搀扶,像一个失去了所有提线的木偶,任由他带着自己,一步步走向那灯火通明、却又阴森冰冷的灵堂。

      沉重的素色帷幕低垂,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暮色。

      巨大的白烛燃烧着,火光跳跃,将灵堂内映照得一片惨白,却又在角落投下浓重而诡异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和纸钱焚烧后的焦糊气息,混合着一种死亡特有的、冰冷滞涩的味道,令人窒息。

      正中央,一具沉重的黑漆棺椁静静地停放着,如同蛰伏的巨兽。

      棺椁前,一块漆黑的灵牌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上面用刺目的金漆书写着几个大字。

      那是戚如清穷尽一生也无法摆脱的梦魇。

      凤筝的脚步在灵牌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松开了搀扶着戚如清的手。

      戚如清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微微晃了一下。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棺椁和灵牌,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不堪回首的往事,如同潮水般疯狂地翻涌上来,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恐惧、仇恨、屈辱……

      无数种激烈的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凤筝低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毫无预兆地、清晰地砸在戚如清的耳膜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威压:

      “跪下。”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无形的魔力。

      戚如清的身体猛地一颤!

      几乎是毫无意识地,在那声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膝盖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骤然一软!

      “咚!”

      沉闷的一声响!

      双膝重重地砸在灵前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那撞击带来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却奇异地压过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被迫仰着头,视线直直地撞向前方那块漆黑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灵牌。

      金漆的大字在跳跃的烛火下,刺得他眼睛生疼,一阵眩晕袭来。

      戚如清跪在那里,像一尊骤然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祭品。

      身体僵硬,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巨大的屈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空茫的、难以置信的震骇和一种被彻底碾碎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气音,带着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泊里艰难地挤出:

      “朕……为何……要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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