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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孝服刺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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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死寂无声。
跳跃的烛火在戚如清空洞的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苍白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鸷映照得愈发深刻。
案几上,那滴凝固在明黄桌布上的血痕,像一只诡异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陛下……”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大太监那张布满皱纹、写满小心翼翼的脸探了进来,声音放得又轻又飘,仿佛怕惊醒了什么蛰伏的凶兽:“王爷……进宫了。”
“哐当!”
戚如清手中那盏刚刚端起、用以掩饰心神不宁的茶盏猛地一晃!
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烫红了他苍白的手背,他却浑然未觉。
那“进宫了”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他混乱的心湖!
他猛地将茶盏顿回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指尖冰凉,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下颌绷紧,试图维持那层摇摇欲坠的帝王威仪,可出口的声音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无法掩饰的颤音:
“他……来做什么?”
李德全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王爷……未曾明言。只说……求见陛下。”
求见?
在这萧逸之停灵的第七日,一身缟素地进宫求见?
戚如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一股混杂着惊愕、怨愤、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劣期待的复杂情绪,如同沸水般在胸腔里翻腾!
“要……见吗?”
李德全的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试探着问。
见?
这个念头像野草般疯长!
他想见!
想看看皇叔此刻是何等模样!
想看看那张永远沉静的脸上,是否布满了为另一个男人而流的哀恸!
想质问他为何将自己拒之门外!
想……
“不见!”
戚如清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带着一种被看穿心事的恼羞成怒!
他猛地从龙椅上弹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空旷的御书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沉重的龙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而杂乱的“笃笃”声,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现在来见我?
做什么?
是终于想起了我这个被他遗忘在角落的侄儿?
是萧逸之死了,他无处可去,才想起了这深宫?
还是……
想来替那个死去的阉奴讨要一份他戚如清根本不愿施舍的死后哀荣?!
每一种猜测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孝服…”李德全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如履薄冰的惶恐,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王爷……一身素缟……”
素缟!
孝服!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戚如清的视觉神经上!
他猛地停住脚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那个画面:凤筝,他那永远玄衣蟒袍、威仪赫赫的皇叔,此刻穿着一身刺眼的白!
为了那个躺在冰冷棺椁里的老阉奴!那身孝服,就是最直白、最残酷的宣告。
宣告着谁才是他凤筝心中最重要、最值得哀悼的人!
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愤怒,瞬间席卷了他!
“他倒是有心了……”戚如清的声音响起,冰冷,刻薄,带着浓重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讽刺。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沉得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和眼中不受控制涌上的酸涩。
“让他在偏殿等着。”
他命令道,声音恢复了某种刻意伪装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和一种拖延时间的仓惶,“朕……随后就到。”
大太监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逃离了龙潭虎穴。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戚如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牵引的木偶。
御书房内巨大的空间,此刻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起手,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整理着自己明黄常服的衣襟和袖口,仿佛要将那些因情绪激动而出现的褶皱尽数抹平。
又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去脸上所有可能泄露心绪的表情。
“朕为何……要如此紧张……”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空洞。
像是在质问自己,又像是在寻求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是为即将见到皇叔而紧张?
还是为那身刺眼的孝服?
抑或是……
害怕看到皇叔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为别人而生的悲伤?
他找不到答案。
只觉得心口像是塞满了冰冷的、带刺的荆棘,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痛楚。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耗尽了所有逃避的力气。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梁,迈开脚步,朝着通往偏殿的侧门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偏殿的光线比御书房更为柔和,却也更为清冷。
几盏素纱宫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将殿内陈设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戚如清踏入殿门的瞬间,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了那个坐在下首的身影上!
凤筝。
他果然穿着一身刺目的、毫无杂色的素白孝服。
那沉重的白色,像一团冰冷的雪,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衬得他本就冷峻的侧脸线条更加深刻、更加疏离。
玄色的蟒袍换成了这身孝服,仿佛将他身上所有的威仪和温度都一同剥离,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拒人千里的哀伤与疲惫。
他微微垂着头,侧影在柔和的宫灯下显得异常沉默,像一尊凝固在巨大悲痛中的玉像。
他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却只是无意识地握着,指尖搭在青瓷杯壁上,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身素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戚如清的心脏!
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剧痛和一种被彻底灼伤的愤怒!
他脚步顿了一下,才强撑着没有失态,一步步走向主位。
“皇叔。”
戚如清在主位上坐下,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带着属于帝王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强迫自己的目光从那刺眼的白色上移开,落在凤筝低垂的眼睑上,故作威严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凤筝缓缓抬起了眼。
那一眼,让戚如清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那双总是深邃沉稳、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烬,黯淡无光。
深重的疲惫如同蛛网般缠绕在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哀恸沉淀在最深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那目光平静地落在戚如清身上,却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那沉寂,比任何愤怒的质问都更让戚如清感到恐慌!
凤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长时间沉默后的干涩,清晰地穿透了偏殿凝滞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戚如清的心上:
“陛下,该去上柱香。”
上香?
给谁上香?
给那个把他当作玩物、用丹药毒害他、操控他整个童年的老阉奴萧逸之?!
戚如清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冒犯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紫檀木里!
“朕乃一国之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踩到痛脚的尖锐和色厉内荏的强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裹挟着冰冷的怒火,“岂能为奸相吊唁?!皇叔此言,置朕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他几乎是吼出了“奸相”二字,仿佛要用这最恶毒的称谓,将那个已然躺在棺材里的人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也借此宣泄心中翻腾的恨意和……
那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刺痛!
然而,吼出这番话后,戚如清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凤筝的脸上,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和恐慌。
他在等。
等凤筝的愤怒,等他的反驳,等他为那个死去的男人辩解!
哪怕是怒斥他忘恩负义也好!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都好过此刻这令人窒息的、如同深渊般的沉寂!
可是,没有。
凤筝在他说出“奸相”二字时,那双灰暗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波澜,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便消失无踪,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他竟缓缓地、再次垂下了眼帘。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片沉重的阴影,将他所有翻涌的情绪彻底隔绝。
他不再看戚如清,也不再言语。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垂首的姿势,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彻底冰封的孤峰。
那身刺目的素白孝服,此刻成了最决绝的壁垒,无声地宣告着他与这世间、与眼前这位帝王之间,那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沉默,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将戚如清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质问、所有的虚张声势,彻底冻结!
方才强撑起的帝王威仪,在这死寂般的沉默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一股巨大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戚如清的心脏!
比被拒之门外更甚,比看到孝服更甚!这沉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彻底的失望?
意味着心灰意冷?
意味着……
他凤筝,终于也要像萧逸之一样,彻底地、决绝地……
离开他的世界了吗?
“怎么……?”
戚如清的声音猝然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干涩和……
难以掩饰的脆弱。
那强装的强硬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不安。
他看着凤筝那低垂的、拒绝交流的侧脸,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乞求的颤抖:
“皇叔……是觉得朕……做得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