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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朱门隔阴阳   “ ...


  •   “砰——!”

      那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沉重的棺盖,轰然合拢,将王府内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也将戚如清最后一点卑微的希冀,彻底碾碎在冰冷的朱漆门槛之下。

      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拂过他僵立的身影,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

      “好!好得很!”

      戚如清怒极反笑。

      那笑声短促、尖利,带着一种被彻底撕裂的痛楚和疯狂,在王府门外死寂的空气里突兀地回荡。

      他袖袍下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柔软的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口那团灼烧肺腑的屈辱与暴怒!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凌,狠狠剜向身旁沉默如山的丞相沈言清,声音里充满了浓烈的、近乎自虐的自嘲:

      “你都看到了!”

      沈言清眼皮低垂,目光落在自己官袍下摆的云纹上,仿佛那纹路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学问。

      他不想卷入这叔侄之间、更不想卷入这已死权宦与帝王之间那滩深不见底的浑水。

      这位三朝老臣,早已练就了明哲保身的本事。

      他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只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陛下,时辰不早了。完不成功课,按例……课业加倍。”

      “加倍”二字,如同无形的戒尺,精准地抽打在戚如清某根最敏感的神经上。

      那是深植于骨髓的、对这位严师近乎本能的畏惧。

      即便如今他已高踞龙椅,执掌生杀,这份源自幼时被严厉管束的怵意,依旧如同附骨之疽。

      戚如清脸上的狂怒和自嘲瞬间凝固,被一种强行压抑的、近乎屈辱的乖顺取代。

      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了血腥的甜锈味,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冰冷的命令:
      “知道了!回宫!”

      沉重的宫车再次碾过皇城的石板路,辘辘之声沉闷压抑。

      戚如清背脊僵硬地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紧闭着双眼,可王府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门内隐约传来的哀恸哭声、还有那声无情冰冷的“砰”响,却如同鬼魅般在他眼前、耳畔反复闪现、回响。

      路过宫门时,守卫森严的甲士肃立,刀戟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这戒备的景象,猛地刺中了戚如清脑中某根紧绷的弦。

      那些曾让他夜不能寐的、来自阴影处的刺杀!

      一个更加阴暗、更加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骤然滋生,缠绕上他混乱不堪的心神。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阴鸷,声音嘶哑地逼问侍立在旁、大气不敢出的李德全:“大太监,你说…皇叔他…有没有可能…也参与了那些刺杀?”

      李德全浑身猛地一哆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狭窄的车厢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车板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王爷待您如何,天地可鉴啊陛下!王爷他…他怎会…怎会……”

      后面的话,他吓得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牙齿磕碰的咯咯声。

      “是啊…”

      戚如清喃喃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新靠了回去。

      脑海中,无数画面疯狂地交错、撕裂:是皇叔握着他小小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的温暖掌心;

      是他在噩梦中惊醒,皇叔守在他床边,低声安抚的沉稳嗓音;

      是那碗碗苦涩的汤药递到他唇边时,皇叔眼中那抹他曾经无比贪恋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柔和光芒……

      可紧接着,这些温暖的碎片便被另一幅画面狠狠撕裂、覆盖。

      是皇叔站在萧逸之那个老阉奴身侧,低眉顺眼地交谈;

      是皇叔在朝堂上,为了维护萧逸之的利益,不惜与群臣针锋相对的冷峻侧脸;

      是皇叔看向萧逸之时,那深不见底的、他戚如清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复杂眼神!

      他对我是好…

      可他对萧逸之…

      也不差!

      一股尖锐的、如同利刃剜心般的刺痛,狠狠攫住了戚如清的心脏!

      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思绪再次被强行拉回那座此刻沉浸在巨大哀伤中的王府。

      那紧闭的大门后,是怎样的情景?

      皇叔……

      凤筝……

      他在做什么?

      是在萧逸之冰冷的尸身旁,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痛彻心扉的哀伤吗?

      是在亲手为他整理遗容,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吗?

      这想象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戚如清的心。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堵塞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大太监,你说……”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脆弱。

      可话刚出口,他又猛地顿住。

      问什么?

      问皇叔此刻有多伤心?

      问萧逸之死得是否安详?

      问那扇门为何不对他打开?

      这一切,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自取其辱!

      他猛地闭上嘴,将后面所有软弱的话语死死咽了回去,只剩下一个冰冷而疲惫的命令,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决绝:
      “算了……回宫吧。”

      来时那点隐秘的、带着病态期待的焦躁,早已在王府紧闭的朱门前烟消云散。

      此刻塞满胸膛的,只剩下冰冷的屈辱、尖锐的嫉妒、以及一种被彻底抛弃的、无边无际的茫然与空落。

      沈言清依旧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只有那微微放松的、不再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巨大的释然。

      那个搅弄风云、让朝堂蒙尘多年的祸害,总算是死了。

      这天,或许……

      能清朗些了?

      车轮碾过宫道的声响,单调而冗长。

      戚如清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车顶繁复的藻井纹路。

      过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疯狂闪回:萧逸之枯瘦的手指捏着散发着诡异甜香的丹药,狞笑着逼近;

      萧逸之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决定着他的生杀予夺;

      萧逸之偶尔流露出的、如同施舍般的、转瞬即逝的所谓“温情”……

      还有凤筝!

      凤筝每一次的维护、每一次的靠近、每一次带着温度的眼神……

      一个更加黑暗、更加绝望的念头,如同深渊里探出的鬼爪,猛地攫住了他混乱的心神!

      那些好……

      那些所谓的温情……

      会不会…

      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只是皇叔为了替萧逸之更好地掌控他这个傀儡皇帝,而精心编织的假象?

      他对自己所有的好,所有的关切,所有的维护…

      都只是为了安抚他,让他心甘情愿地做萧逸之手中的提线木偶?!

      “说不定……”

      戚如清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阴风,在死寂的车厢里幽幽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他只是在利用我……”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缠绕、勒紧!越想,越觉得这就是唯一的真相!

      所有的温情脉脉,都不过是包裹着毒药的蜜糖!

      凤筝那张永远沉稳、永远让人看不透的脸,此刻在他扭曲的想象中,变得无比虚伪,无比可憎!

      他阴鸷的脸色,也如同被浓墨浸染,变得愈发阴沉可怖,仿佛能滴下水来。

      王府·暖阁

      暖阁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死亡特有的、冰冷滞涩的气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杜那声撕心裂肺的“老祖宗薨了!”之后,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重重磕向坚硬的砖石,发出沉闷的“咚”声,接着便是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以头抢地的撞击声,沉闷而绝望。

      凤筝没有看那哀恸欲绝的老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暖炕上那个已然没了气息的人身上。

      萧逸之静静地躺着,瘦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曾经叱咤风云、令朝野战栗的面容,如今灰败凹陷,透着一种死寂的青白,嘴唇微微张着,仿佛还有未尽的言语凝固在喉间。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茫然地望着暖阁雕花的穹顶,映不出丝毫光亮。

      凤筝缓缓在炕边坐下,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去合上那双空洞的眼睛,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将萧逸之那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冰冷身体,轻轻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

      那姿势,如同拥抱着一个易碎的幻梦。

      管家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悲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王爷…陛下和沈相…还在门外…”

      凤筝的目光依旧落在臂弯里那张灰败的脸上,神色淡然得近乎冷漠,仿佛管家禀报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回绝了。让陛下回去。”

      “是。”

      管家不敢多言,立刻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回廊深处。

      暖阁内,只剩下老杜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凤筝低下头,深深地凝视着怀中那张了无生气的脸。

      良久,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如同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动作轻柔地将萧逸之放回炕上,然后起身,亲自取来一套崭新的、用料极其考究的素色锦缎常服。

      他的动作异常熟练而轻柔,仿佛做过无数次。

      解开那身被病痛和药汁浸染得失去光泽的旧衣,用温热的湿帕子,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擦拭着那具瘦骨嶙峋、遍布岁月和病痛痕迹的冰冷躯体。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眷恋。

      冰冷的皮肤接触到温热的帕子,留下清晰的水痕。

      凤筝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直到将每一寸皮肤都擦拭干净。

      然后,他拿起那套素净的新衣,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动作轻柔而精准地,为萧逸之穿戴整齐。

      衣襟、袖口、腰带……

      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俯下身。

      暖阁内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萧逸之冰冷僵硬的唇角,将那最后一丝凝固的、或许是不甘、或许是痛苦的痕迹,小心翼翼地抹平。

      然后,他低下头。

      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如同飘落的雪花,带着无尽的冰冷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落在了萧逸之同样冰冷的、毫无血色的唇角。

      “算了…”

      凤筝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解脱,“放你离开就是。”

      他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再无波澜的脸,那双空洞望着穹顶的眼睛。

      他伸出手,掌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缓缓地、郑重地,覆上了萧逸之的双眼。

      “记得…等我。”

      皇宫·御书房**

      萧逸之的死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下,激起了一圈圈无声而深沉的涟漪。

      虽然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老祖宗”已重病多年,深居简出,几乎淡出了权力中心,但他留给满朝文武的、那深入骨髓的恐惧阴影,却从未真正消散。

      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段血腥、权谋与高压统治的代名词。

      王府挂起了白幡,停灵七日。

      然而,这七日里,王府门前却门可罗雀,冷清得近乎诡异。

      一是摄政王凤筝严令闭门谢客,拒绝一切吊唁;

      二是萧逸之生前树敌太多,结怨太深,提起他,朝臣们私下无不咬牙切齿地冠以“奸相”、“权宦”的恶名,避之唯恐不及;

      三则是……当今天子的态度。

      戚如清在那位老祖宗手底下吃过的苦头,宫里宫外,谁人不知?

      谁人不晓?

      如今那老阉奴终于死了,皇帝陛下心里究竟是快意多一些,还是别的什么?

      没人敢揣测,更没人敢在此时,去触那个霉头。

      戚如清已经回到了宫中。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案几上堆积的奏折如同小山。

      他却只是枯坐在宽大的蟠龙宝座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眼前挥之不去的,不是那些亟待处理的国事,而是那两扇冰冷的、将他无情拒之门外的朱红大门!

      皇叔…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

      是在灵前沉默守候?是在亲手擦拭那老阉奴的棺椁?

      还是……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为他流下他戚如清从未得到过的眼泪?

      一股强烈的、如同毒火般的嫉妒,混杂着被抛弃的怨愤,瞬间烧灼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猛地抬手,狠狠扫向案几!

      “哗啦——哐当!”

      精致的琉璃茶盏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和晶莹的碎片四溅开来!

      一片锋利的碎瓷飞溅而起,瞬间划破了他撑在案几上的手背!

      殷红的血珠,立刻从细长的伤口里沁了出来,顺着他苍白的手背皮肤蜿蜒而下,滴落在明黄的桌布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猩红。

      可戚如清却浑然不觉。他看着那蜿蜒的血痕,只觉得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懑和尖锐的刺痛,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死死捏紧拳头,指甲更深地嵌入掌心的旧伤,让那痛楚更加清晰、更加剧烈!

      “为何……”

      他盯着手背上那抹刺眼的红,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困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在空旷的御书房里低低回荡,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他的眼里……永远只有萧逸之!”

      这七日里,年轻的帝王端坐于朝堂之上,神色如常地听着大臣们禀报北境使臣的章程、南方水患的赈济、吏部考核的奏议……

      他偶尔点头,偶尔发问,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奏折上的墨字,在他眼中是如何模糊不清;

      那些大臣们的声音,是如何遥远空洞。他的心,早已被那座死寂的王府、被那个守在灵前的玄色身影,彻底占据了。

      “皇叔他……”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软弱,悄然浮上心头,“……应该很难过吧。”

      这念头一起,一股更加尖锐、更加难以忍受的刺痛,如同毒刺般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深处!

      他竟在嫉妒!

      嫉妒那个已经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萧逸之!

      嫉妒他得到了凤筝全部的、不顾一切的悲伤与守护!

      这份扭曲的嫉妒,比任何屈辱和愤怒都更让他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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