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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禁闭的朱门 ...


  •   宫门大开,皇帝的仪仗刚要铺陈开那套彰显无上威仪的阵仗,就被戚如清一声带着明显烦躁的低斥硬生生掐断:“够了!一架马车就行!”

      他甩开李德全试图搀扶的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急切,近乎狼狈地钻进了那辆并不算宽敞的玄色宫车。

      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辘辘声。

      车厢内光线昏暗,戚如清背脊挺直地靠着冰冷的厢壁,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捻着明黄常服袖口繁复的金线龙纹。

      丞相沈言清那句“当以社稷为重,切莫太过依赖一人”,如同魔咒般在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口又闷又疼。

      依赖?

      他何曾依赖过谁?

      他只是……

      只是想看看皇叔。

      看看他守在萧逸之那个老阉奴身边,究竟是何等模样!

      是焦灼?

      是哀戚?

      还是……

      他不敢深想的温柔?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在勤政殿被强行压下的暴戾和屈辱,竟奇异地被另一种更隐秘、更灼热的情绪取代。
      一种混合着强烈不甘和某种病态期待的焦躁,如同蚂蚁般细细啃噬着他的神经。

      皇叔他……

      见到自己突然出现,会是什么反应呢?

      惊愕?

      恼怒?

      还是……

      一丝难以察觉的……

      别的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车轮碾过最后一块宫道石砖,缓缓停驻。
      李德全尖细的声音在车外响起:“陛下,王府到了。”

      戚如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正待掀开车帘——

      “老祖宗——!老祖宗薨了啊——!!!”

      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哭嚎,如同淬毒的利爪,猝不及防地从王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内猛地撕裂而出!

      那声音尖锐、绝望,带着一种天塌地陷般的崩溃感,瞬间刺穿了王府外凝滞的空气,也狠狠扎进了戚如清的耳膜!

      戚如清掀帘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寒意,如同毒蛇般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方才那些翻腾的、灼热的情绪瞬间冻结、碎裂!

      薨…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扭头看向同样刚刚下车的丞相沈言清!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愕和一片空茫的茫然,像一个骤然被夺走所有依靠的孩童。

      沈言清的神色亦是瞬间凝固。

      他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意外,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里,沉淀着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幽光。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多少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听闻……病重多时了。”

      “哼……”

      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从戚如清苍白的唇间溢出。

      死了?

      那个曾经如同梦魇般笼罩他整个童年,将他当作提线木偶,用丹药和恐惧将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老阉奴……

      就这么……

      死了?

      一股大仇得报般的、近乎扭曲的快意,如同滚烫的岩浆,猛地冲上心头!

      死了好!

      死得干净!

      这压在他心口多年、几乎让他窒息的巨石,终于……

      终于碎了!

      可这股快意只汹涌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更庞大、更空洞的失落感狠狠拽了下去。

      快意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嶙峋的礁石。那个掌控他、折磨他的人……终究是彻底消失了。

      一丝难以名状的、空落落的茫然,混杂着某种连他自己都唾弃的酸涩感,悄然弥漫开来。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脚步已经迈开,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径直朝着那两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朱漆大门走去。

      “陛…陛下!”

      王府的门房连滚带爬地从门房里扑出来,脸色煞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阶下,头磕得砰砰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恕罪!王…王爷有令…府中…府中有丧…闭…闭门谢客…任何人…不见啊陛下!”

      闭门谢客?

      任何人不见?

      包括他?!

      戚如清猛地停下脚步,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方才心中翻腾的那些复杂情绪。
      快意、失落、茫然、酸涩。

      瞬间被一股更猛烈的、被彻底无视和拒绝的怒火所取代!

      这怒火烧灼着他仅存的理智,那张俊美却阴鸷的脸瞬间扭曲!

      “皇叔……”

      他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刺伤的尖锐和难以置信的冰冷,“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猛地侧过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剜向身后沉默的丞相沈言清,仿佛要从这个老臣脸上找到一丝认同,一丝对凤筝如此行径的控诉,“你说呢?沈相?”

      沈言清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年轻皇帝那张写满暴戾、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的脸上。

      他试图从那复杂的表情中解读出更深层的意图,是试探?

      是愤怒?

      还是别的?

      最终,他只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凤眸深处,看到了一片混乱的、属于年轻人的、被强烈情绪支配的漩涡。

      皇帝确实长大了,有了心机城府,学会了掩饰,可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面前,那层坚硬的外壳,终究裂开了缝隙,露出了底下依旧冲动、易怒、渴望被关注的内核。

      “陛下,”沈言清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沉稳,“逝者为大。王爷此刻……不便见客。等着吧。”

      等着?

      戚如清像是没听见,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听见。

      他就那样定定地站在王府紧闭的朱红大门前。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拂过他明黄的袍角,带来一阵萧瑟的寒意。

      他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象征着无上权势与赫赫战功的“敕造摄政王府”金匾,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刺得他眼睛发疼。

      门内,隐约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像是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剐蹭着他的神经。

      一股难以名状的、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沉默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内心的惊涛骇浪。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干涩和脆弱,突兀地问向身边同样噤若寒蝉的李德全:

      “你说……皇叔他……会出来见朕吗?”

      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头垂得更低,恨不能缩进地缝里去,声音抖得不成调:“奴…奴才…奴才不知…奴才万死……”

      “罢了。”

      戚如清自嘲般地低语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心里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叔对那个老阉奴的感情……

      那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角落。

      进去?

      以什么身份?

      皇帝?

      还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可有可无的侄儿?

      这念头如同毒液,瞬间腐蚀了他所有的犹豫和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个皇帝,要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拒之门外?!

      凭什么那个老阉奴死了,皇叔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一股暴戾的邪火猛地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朕乃一国之君!”

      他猛地拔高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眼睛死死瞪着那两扇紧闭的、仿佛在无声嘲讽他的朱红大门,“岂有被拒之门外的道理!给朕……”

      “吱呀——”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打断了戚如清即将喷薄而出的咆哮。

      王府的管家,一个面容肃穆、眼神疲惫的中年人,脚步沉重地走了出来。

      他对着门外的皇帝和丞相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哀恸和不容置疑的拒绝:

      “陛下,丞相大人。王爷悲痛难抑,心力交瘁,实难待客。府中丧事繁杂,恐冲撞圣驾。王爷口谕:请二位……回吧。”

      请回吧。

      三个字,冰冷,生硬,不留一丝余地。

      戚如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悲凉,混杂着灭顶的屈辱和愤怒,瞬间席卷了他。

      他看着管家那张写满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看着那扇在他面前缓缓合拢的、象征着彻底拒绝的门缝……

      那句幼时在冷宫角落里听老宫人念过的、他曾经懵懂不解的诗句,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同根?

      他和那个老阉奴?

      何其可笑!

      何其讽刺!

      那些被操控、被喂药、在无尽恐惧中挣扎的日子……

      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黑暗记忆瞬间翻涌上来!他猛地甩了一下宽大的袍袖,仿佛要甩掉那些不堪的过往,也甩掉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唏嘘。

      他挺直脊背,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声音却带着一种被强行拔高的、色厉内荏的强硬:

      “回去?皇叔他不见朕?朕偏要见他!”

      “陛下。”

      一直沉默的沈言清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重,“时辰不早了。今日的课业,还未曾讲习。”

      戚如清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沈言清。

      他听懂了,这是老丞相在给他递台阶,一个体面的、不至于彻底颜面扫地的台阶。

      可他不想下!

      他不甘心!

      他死死盯着那扇只剩下最后一丝缝隙的朱红大门,仿佛能透过那缝隙,看到里面那个他此刻无比渴望又无比怨恨的身影。

      “皇叔他……”

      他声音里的强硬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带着细微颤抖的落寞和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卑微的希冀,“……真的……不愿见朕?”

      回应他的,是那扇沉重的、象征着彻底隔绝的朱漆大门,最后一声无情的、沉闷的——

      “砰!”

      门,彻底关上了。

      那一声响,如同沉重的棺盖,轰然落下,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彻底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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