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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龙椅下的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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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大人特命奴才前来问询,陛下何时移驾议事?”
小太监平稳的声线,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进暖阁粘稠的空气里,也扎进戚如清骤然绷紧的神经。
丞相。
戚如清搭在青玉药碗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掠过地上跪着的小太监乌黑的发顶,投向殿门之外那片象征朝堂的金碧辉煌,眼神深处冰封千里,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让他们等着。”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属于帝王的疏离与掌控感,“朕稍后就到。”
话音落,他猛地端起案几上那碗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苦涩的药汁。
动作带着一股近乎自虐的狠劲,碗沿重重磕在苍白的唇上,他仰头,喉结剧烈滚动几下,竟将那整碗苦药一饮而尽!
滚烫的药液灼烧着喉咙,浓烈的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激得他眼角生理性地泛起一点水光,却也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股翻腾欲呕的烦躁和那根名为“丞相”的尖刺带来的锐痛。
“咳……”他放下空碗,指腹用力抹去唇角残留的药渍,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李德全觑着空子,连忙捏起一块软糯的莲蓉糕,小心翼翼地凑到戚如清唇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陛下,药性烈,您用些点心垫垫……”
“啪!”
戚如清手臂猛地一挥,带着未散的戾气,精准地打掉了李德全手中的糕点!雪白的莲蓉糕滚落在光洁的金砖上,沾了灰。
“没看到朕在想事情?”他怒视着李德全,凤眸里寒光凛冽,如同被惊扰的毒蛇。
然而,那怒意只持续了一瞬。看着李德全瞬间煞白、诚惶诚恐的脸,一丝奇异的、带着掌控感的餍足悄然爬上心头。
是啊,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的,是他戚如清!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萧逸之阴影下、在朝臣逼宫声浪中瑟瑟发抖的孩童。
他无需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包括眼前这个老奴,包括外面那个……老丞相!
这股念头如同暖流,奇异地抚平了些许翻腾的心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残存的烦躁,下颌微扬,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冷漠:“也罢。摆驾勤政殿。”
李德全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戚如清起身。
明黄的龙袍拂过冰冷的金砖,戚如清挺直了脊背,将方才饮药时的那点脆弱和失控尽数收敛,重新披上那层属于年轻帝王的、坚硬而冷漠的外壳。
沉重的殿门次第开启,通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
当戚如清的身影出现在勤政殿门口,殿内等候的几位重臣,包括为首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当朝丞相沈言清,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恭敬,却也透着一股无形的、属于朝堂的厚重压力。
戚如清的目光在沈言清花白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随即移开。
他步履沉稳,在殿内所有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踏上丹墀,坐入那张宽大冰冷的蟠龙宝座。
明黄的袍袖拂过扶手,他微微后靠,姿态看似随意,眼神却锐利地扫过下方。
“众卿何事?”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礼部尚书出列,将北境使臣上书请求正式来访的章程、接待规格、可能涉及的通商条款等,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这些都是前几日朝议时议过的内容,只是那时戚如清心神不属,凤筝又告假未至,最终不了了之。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夺。
戚如清右手食指轻轻搭在下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皮肤,眼神放空,仿佛真的在认真权衡利弊。
实则,那些繁复的条款、边境的局势,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雾,在他脑中模糊不清。
他只想找个由头,尽快结束这场令他浑身不自在的议政。
凤筝……
他此刻究竟在王府做什么?守着那个老阉奴?
“此事……”他缓缓开口,拖长了尾音,营造出一种深思熟虑的假象,“干系重大,牵涉两国邦交。容朕再斟酌斟酌。”
“陛下。”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丞相沈言清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丹墀之上的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北漠近两年休养生息,厉兵秣马,其狼子野心,不可不察。使臣来访,表面修好,暗探虚实,亦是常理。”
哦?
戚如清的眉梢极其细微地挑动了一下。
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忘了北漠这个心腹大患?
还是在指责他方才的“斟酌”太过敷衍?
一股被冒犯的不悦瞬间涌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牢牢锁住下方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丞相之意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言清神色不变,仿佛并未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寒意,继续道:“老臣以为,允其来访,亦是我朝探其虚实之良机。知己知彼,方为万全之策。”
他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更深沉了些,“况且,北漠忌惮我天朝兵锋久矣。前有……王爷坐镇北境,赫赫威名,足以震慑宵小。如今王爷虽卸甲归朝,余威犹在,谅其也不敢轻易造次。”
王爷。
卸甲归朝。
这几个字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戚如清心中压抑的焦躁!
凤筝卸下兵权,更多的原因,不就是因为他是摄政王,再手握重兵,朝廷百官岂能容他?
不就是因为……
他要守在萧逸之那个老东西身边!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沈言清后面关于“余威犹在”的话,在他听来更像是某种刺耳的讽刺!
凤筝的威名?
那是他戚如清的江山!
凤筝的余威?
那他现在人呢?!
“丞相所言……”戚如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却掩不住底下翻涌的戾气,“也有几分道理……”
他话锋猛地一转,侧过身,对着侍立在丹墀旁的李德全,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摆驾!去王府!”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响在肃穆的勤政殿内!
殿中几位大臣瞬间愕然,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国事议到一半,陛下竟要摆驾去摄政王府?
这……成何体统!
沈言清那两道雪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关于眼前这位年轻天子与那位位高权重的摄政王之间种种不堪的风言风语,他并非没有耳闻。
甚至,他曾亲眼见过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场景。
此刻,看着龙椅上那张因焦躁和某种隐秘渴望而微微扭曲的年轻脸庞,一股深沉的忧虑瞬间攫住了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
他必须开口!
“陛下!”沈言清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警告的严肃,上前一步,“王爷近几日告假,府中事繁,恐难分身处理政事。使臣来访,左右并非十万火急之事,陛下乾纲独断即可,何必……”
“怎么?”戚如清猛地打断他,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瞬间将殿内降至冰点!
他“嚯”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言清,那张俊美的脸上再无半分掩饰,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戾和被人戳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丞相是觉得朕处理不好这件事?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如毒蛇般在沈言清脸上逡巡,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的寒意,“丞相有什么别的想法?觉得朕离了皇叔,就坐不稳这江山了?!”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言!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如满弓之弦,落针可闻。几位大臣吓得大气不敢出,冷汗涔涔而下。
沈言清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毕竟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自有其傲骨与威严。
他迎着戚如清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脊梁挺得笔直,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毫不退让的力道,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陛下已然亲政,君临天下!当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念!切莫……太过依赖一人!”
太过依赖一人!
这六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戚如清最敏感、最不能触碰的神经上!
依赖?
他依赖凤筝?
笑话!
他是君,凤筝是臣!
他才是这天下之主!
沈言清这个老匹夫,当年带头逼宫要杀萧逸之,害得他担惊受怕,如今又来指手画脚,教他如何做皇帝?!
一股暴戾的怒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都泛起血色的红雾!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咆哮出声,命令殿前侍卫将这个碍眼的老东西拖出去!
然而,就在那口恶气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一丝残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住了他的喉咙。
身份……
他是皇帝。
沈言清是百官之首,门生故旧无数,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戚如清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白发苍苍、却如同磐石般屹立的身影。
所有的暴怒、不甘、屈辱,最终只能化作一声从鼻腔里挤出的、带着无尽冰寒与恨意的冷哼!
“哼!”
他猛地一甩宽大的明黄袍袖!
那力道之大,带起的风声都清晰可闻!金线绣成的龙纹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目的流光,如同他此刻翻腾的怒火。
他不再看殿中任何人一眼,转身,脚步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近乎暴走的力道,踩着冰冷的丹墀,头也不回地大步朝殿外走去!
“起驾——摄政王府——!”李德全尖利而惶恐的唱喏声,带着一丝变调,撕裂了勤政殿内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