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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龙椅上的困兽 ...


  •   勤政殿后头的暖阁里,窗户关得死紧,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浓重的龙涎香也压不住那股子若有似无的药味,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戚如清半靠在宽大的蟠龙宝座上,明黄的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只有眼底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份摊开的奏折边角,那薄薄的纸页都快被他捻出毛边来,上面墨字写的什么,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案头堆着的折子小山似的,全是关于北境使臣上书来访的絮叨。

      烦,烦透了。

      大太监李德全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觑着年轻主子的脸色。

      那张脸绷得死紧,下颌线像是用刀削出来的,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气。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鎏金自鸣钟的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李德全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十二万分的试探:“陛下…萧公爷那边…听说又呕了血,太医用了参片吊着…您看…要不要…赏点东西下去?好歹…表个心意?”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昏了头了!真是昏了头了!

      这暖阁里,谁不知道陛下在那位老祖宗手底下熬过的那些年?

      那些磋磨,那些不见天日的惊恐,那些灌下去的、让人神智昏聩的丹药……

      果然——

      “啪!”

      一声脆响!那份被捻了许久的奏折被戚如清狠狠掼在地上,纸页飞散开来。

      戚如清“嚯”地站起身,动作猛得带倒了手边一盏温着的参茶,褐色的茶水泼在明黄的锦垫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污迹。

      他看也没看,那双漂亮得近乎妖异的凤眸此刻寒光凛冽,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直直钉在李德全瞬间煞白的脸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刮骨的冷意:

      “赏?朕记得…你还是他当年亲手挑出来,放在朕身边‘伺候’的吧?”

      李德全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筛糠似的抖:“陛…陛下息怒!奴才…奴才该死!奴才昏聩!奴才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忠心耿耿?”戚如清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短促而尖利的笑声。

      笑声未歇,他手臂猛地一扫,案几上那只剔透玲珑的琉璃茶杯便飞了出去!

      “哐当——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暖阁里炸开!

      晶莹的碎片如同冰雹般四溅开来,有几片险险擦着李德全伏在地上的官帽和肩膀飞过,深深扎进不远处的波斯地毯里。

      “好一个忠心耿耿!”戚如清的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种被彻底点燃的狂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那里面烧着一团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火,“滚!都给朕滚出去!滚——!”

      最后那个“滚”字,凄厉得变了调,在空旷的殿宇里激起嗡嗡的回响。

      李德全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暴怒。

      他靠在冰冷的朱红门板上,抹了把额头上瞬间涌出的冷汗,后背的衣裳已然湿透,紧紧贴在皮肉上,冰凉一片。

      他心有余悸地喘了几口粗气,浑浊的老眼飞快地扫过廊下几个噤若寒蝉的小太监,压低声音,急促地吩咐离得最近的那个心腹:“快!悄悄出宫,去趟王府!看看…看看王爷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机灵点,别张扬,更别让陛下知道!快去!”

      暖阁内,随着殿门的关闭,那令人窒息的暴戾之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下去,留下的是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烦躁。

      戚如清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在偌大的暖阁里来回踱步。

      沉重的龙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而焦躁的“笃笃”声,一声声敲在空寂的殿宇里,也敲在他自己绷紧的神经上。

      案头那堆奏折,窗边那盆开得正盛的十八学士茶花,墙壁上悬挂的前朝名画《寒江独钓》……

      这些熟悉的物件此刻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他时不时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刺向紧闭的殿门方向,又烦躁地移开,投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灰蒙蒙的天空。

      怎么还没消息?

      皇叔他……

      当真就守着那个老阉奴,一步也离不开吗?

      连道奏折,连个口信,都吝啬递进来?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熬过,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一年。

      殿内的自鸣钟似乎也走得格外缓慢,那“咔哒”声变得无比清晰,像钝刀子割肉。

      不知过了多久,那沉重的殿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李德全那张堆满讨好笑容的脸探了进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劫后余生的谨慎:“陛下…那几位大人,还在勤政殿偏殿候着呢…使臣上书来访的事,耽搁不得啊…您看……”

      戚如清猛地停住脚步,背对着殿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再转过身时,方才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已然被一层厚厚的、冰封般的冷漠所覆盖。

      眼底翻涌的烦躁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理了理方才因暴怒而微乱的明黄常服袖口,动作一丝不苟,然后,迈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属于帝王的沉稳步伐,走向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蟠龙宝座。

      他坐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知道了。让他们等着。”

      话锋一转,那双冰冷的凤眸倏地扫向垂手侍立的李德全,锐利如鹰隼:“你刚才,出去那么久,做什么去了?”

      李德全心头猛地一跳,脸上那点强堆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

      他连忙躬身,动作麻利地捧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紫檀木食盘,上面几碟精致的御膳小点还冒着丝丝热气。

      “回陛下,”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奴才见陛下今日晨起就没怎么用膳,忧心陛下龙体。一会儿还要服药的,空腹伤胃…陛下多少用些吧?”

      他一边说,一边将几碟小点轻手轻脚地放在戚如清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戚如清的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点心上。

      蟹粉酥金黄诱人,水晶虾饺玲珑剔透,莲蓉糕雪白绵软。

      若是平日……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随即涌上的却是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反胃感。

      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块,沉甸甸的,堵得他心口发闷。

      “朕不饿。”他移开目光,声音冷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先把药端来吧。”

      李德全不敢再多言,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向暖阁角落那个小小的暖笼。

      自从亲政,挣脱了萧逸之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控制后,戚如清对自己的饮食起居便警惕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入口的东西,必经层层查验,贴身服侍之人,反复筛查。

      他怕,怕极了那无声无息再次袭来的控制,怕极了那些被伪装成关怀的、能让人变成疯子的丹药。

      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早已成了他帝王生涯里最沉重的枷锁。

      一只青玉药碗被小心翼翼地捧到戚如清面前。

      浓黑的药汁在温润的玉碗里微微晃动,散发出浓烈而苦涩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占据了整个暖阁的空气。

      戚如清面无表情地接过。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

      他垂下眼睑,看着碗中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液体,像看着一口能吞噬灵魂的毒潭。他端起碗,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

      “噗——咳咳!”

      极度的苦涩如同无数根细小的毒针,瞬间刺穿了他的味蕾,狠狠扎进喉咙深处!

      戚如清猛地皱紧眉头,整张脸都因为这猝不及防的苦楚而扭曲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将这碗苦水泼出去!

      “太苦了!”他低斥一声,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重重地将药碗顿回案几上。

      碗底与坚硬的紫檀木相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漆黑的药汁在碗里剧烈地晃荡了几下,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桌布上,迅速晕开几团深色的污迹。

      就在这因药苦而起的短暂混乱间隙——

      “启禀陛下!”

      暖阁门口,一个小太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宫中奴才特有的、训练有素的平稳:

      “几位大人已在勤政殿恭候多时。丞相大人…特命奴才前来问询,陛下何时移驾议事?” 小太监的头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

      丞相……

      这两个字,如同两根烧红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地刺进了戚如清的耳膜!

      他顿在药碗边的手指,瞬间僵硬如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暖阁内,只剩下那自鸣钟单调而固执的“咔哒”声,以及药碗里袅袅升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苦涩白烟。

      戚如清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只青玉药碗上。

      碗壁上倒映出他此刻冰冷而僵硬的脸部轮廓,扭曲变形。

      他维持着那个伸手欲碰药碗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被冰封的玉雕。

      所有的声音——

      李德全屏住的呼吸,小太监跪地的衣料摩擦声,甚至那恼人的钟表声——

      都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离了,只留下令人窒息的真空。

      丞相。

      这个称谓,裹挟着无数冰冷血腥的碎片,轰然撞开记忆的闸门!

      那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却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

      那个站在金銮殿丹墀之下,带领着满朝文武,声如洪钟、字字泣血地历数萧逸之“十大罪状”、逼宫请旨、要求“按律当诛,以清君侧”的纯臣领袖!

      那山呼海啸般的“请陛下诛杀阉逆!”的呐喊,如同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当时还坐在龙椅上的小小身影彻底淹没!

      金砖冰冷刺骨,年幼的他蜷缩在宽大的龙椅里,瑟瑟发抖。

      视线透过眼前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惊恐地望向丹墀之下。

      他看到萧逸之那张惯常带着阴冷笑意的脸,在那一刻变得铁青而狰狞。

      他看到无数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如同黑夜里的狼群,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全都钉在那个跪在最前方的、白发苍苍却脊梁挺直的老者身上!

      然后…然后他看到了皇叔。

      凤筝。

      他年轻的皇叔,穿着亲王的蟒袍,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在千钧一发之际,在无数刀剑即将加身的刹那,一步踏出,决绝地挡在了萧逸之的身前!

      玄色的身影,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听到了皇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满殿的喧嚣,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谁动他——”

      “先从我凤筝的尸体上踏过去!”

      那一刻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胆寒。

      那一刻皇叔望向萧逸之的眼神……

      戚如清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被那记忆中的目光灼伤!

      那眼神里,是他从未得到过的、不顾一切的守护!

      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猛地涌上喉头!

      戚如清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口翻腾的气血压了回去。

      他僵在龙椅上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死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毒蛇般根根暴起,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狰狞地扭动着。

      案几上,那碗漆黑的药汁,映出他此刻扭曲的面容,眼底深处,是深不见底的寒冰,和一丝被强行压制、却依旧疯狂燃烧的、近乎毁灭的火焰。

      勤政殿偏殿里,丞相还在等着。

      等着他这位皇帝,去商议那该死的使臣来访。

      戚如清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暖阁内,死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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