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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皇叔的丹药是朕的枷锁 ...


  •   摄政王府,暖阁。**

      死亡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漫,浓郁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药味早已沉淀成一种深入骨髓的苦涩,混杂着安神香徒劳的挣扎,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的沉重。

      厚重的帷幕隔绝了外界的光阴流转,只有角落长明灯的火苗,在琉璃罩内不安地跳跃着,投下微弱而摇曳的光晕,将床榻上那具形销骨立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风中残烛。

      萧逸之静静地躺着,深陷在柔软的锦褥里,却如同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骨架。

      他双眼紧闭,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色阴影,蜡黄枯槁的脸颊上,颧骨高高凸起,如同嶙峋的山石。

      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张着,每一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都带着一种破败的、如同裂帛般的嘶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偶尔,那单薄如纸的身躯会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又像是沉沦在无边痛苦深渊中的徒劳挣扎。

      “……唔……” 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蚊蚋般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地从他紧咬的齿缝间艰难地挤出,破碎不堪,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煎熬。

      枯瘦如柴、青筋毕露的手指,无力地搭在锦被边缘,时而会极其细微地、神经质地颤动一下,仿佛想要抓住生命中最后一点依托,却终究徒劳。

      皇宫,御书房。

      堆积如山的奏折散发着墨香和纸张陈旧的气息,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垒砌成冰冷的壁垒。

      窗外是深秋高远的天空,澄澈的蓝映衬着金黄的琉璃瓦,本该是开阔明朗的景象,此刻却衬得御书房内越发压抑沉闷。

      戚如清端坐在御座之后,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本摊开的奏折边缘。

      那上面工整的蝇头小楷,此刻却如同无数只扭曲爬行的蚂蚁,无论如何也无法钻进他的脑海。

      朝议结束已有多时,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更漏滴水那单调而催命的滴答声。

      一个名字,如同带着倒刺的钩子,反复在他心头撕扯。

      凤筝。

      摄政王已经连续缺席多日朝议了。

      这反常的沉寂,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戚如清看似平静的心湖下激起汹涌的暗流。

      疑虑如同冰冷的毒藤,悄然滋生、缠绕。他派去打探的人,带回来的消息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老祖宗萧逸之,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命不久矣……”

      这四个字在戚如清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嗡鸣。

      他握着朱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笔尖饱蘸的浓稠朱砂墨汁滴落在奏折雪白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如同凝固的血。

      他一时有些恍惚。

      登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记忆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冰冷的宫殿深处,鬼影幢幢,狞笑的恶鬼伸出枯爪般的手……

      可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里,似乎……似乎也曾有过那么一丝微弱的光亮?

      是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似乎也残留着一点温度。

      是谁的手?

      带着薄茧,干燥而温暖,在他被噩梦魇住尖叫时,笨拙却坚定地覆上他汗湿的额头?

      是谁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在他蜷缩在冰冷角落瑟瑟发抖时,一遍遍告诉他“别怕”?

      是皇叔吗?还是……

      还是那个如今躺在病榻上、行将就木的人?

      大太监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悄无声息地走到御案旁,轻轻放下。

      茶盏与案面接触的细微脆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戚如清沉溺的恍惚。

      “陛下?” 大太监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恭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戚如清猛地回过神,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他看着眼前那盏热气袅袅的茶,又看了看自己指尖沾染的刺目朱砂,以及奏折上那片猩红的污渍。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

      他猛地一挥手,将那本染污的奏折扫到一边,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失控的决绝:

      “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刻意放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是……想到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罢了……”

      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在御书房里蔓延。

      戚如清紧抿着唇,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光芒:

      “摆驾!去摄政王府!”

      “陛下!” 大太监脸色骤变,几乎是扑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王爷……王爷他早有吩咐,王府……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打扰啊!”

      “闭门谢客?”

      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将戚如清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疯狂的冲动死死锁住!

      他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身体猛地僵在原地!

      是啊……闭门谢客。

      为了那个人。

      为了那个……

      曾经亲手将致幻的丹药塞进他嘴里、让他日日夜夜与恶鬼同眠的人!

      为了那个在他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时,就只想把他变成一个无知无觉、任由摆布的傀儡的人!

      那些可怜的、模糊的温情……

      在那些漆黑的夜晚里,在那些狰狞的鬼影和深入骨髓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早就被碾得粉碎,连渣滓都不剩了!

      “呵……” 戚如清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冰冷到极致、带着浓浓自嘲和彻骨悲凉的笑容。

      眼底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死寂。

      “他还真是……” 他喃喃着,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心死般的空洞,“护得紧啊……”

      随即,那点空洞迅速被一种刻意堆砌的冷漠所覆盖。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大太监惊恐的脸,目光重新落回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那便……不去了。”

      他重新坐回御座,随手抓起另一本奏折,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然而,那些墨黑的字迹如同扭曲的蝌蚪,在他眼前疯狂地游动、跳跃,无论如何也无法汇聚成清晰的意义。

      皇叔此刻在做什么?守在那个人的病榻前?

      握着他枯槁的手?

      那人的脸……

      那张曾经在深夜里对着他狞笑、喂他毒药的脸……

      如今又是何等模样?是灰败如纸?还是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掌控一切的傲慢?

      大太监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揣摩着帝王阴晴不定的心思。

      他只知道老祖宗缠绵病榻一月有余,病势沉重,其余的,王府守得如同铁桶,半分消息也透不出来。他斟酌着词句,试探着开口:

      “陛下……可是在担心老祖宗的病势?”

      “担心他?!”

      戚如清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到,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奏折,力道之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死白,几乎要将那本硬壳奏折生生捏碎!

      “朕为何要担心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破了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狂怒和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否认,“不过是个……不过是个……”

      后面刻毒的咒骂,却如同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晦暗。

      大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当年老祖宗萧逸把持内宫、权倾朝野时,他还只是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太监。

      记忆里,只有那位“老祖宗”心狠手辣、翻云覆雨的恐怖手段和那令人窒息的滔天权势。

      他不敢再多言,只是低声陈述着知道的事实:

      “奴才……奴才也只是听说……老祖宗病了……许久了……”

      “许久了?”

      戚如清重复着这三个字,唇角再次勾起一个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绪疯狂翻涌、撕扯!愤怒、怨恨、恐惧……

      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刺痛?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极其模糊、却又无比尖锐的画面。

      深不见底的宫殿长廊,枯爪般的手捏着散发着诡异甜香的丹药,狞笑的鬼影在烛光下拉长扭曲,冰冷的液体强行灌入喉咙……

      还有……还有那张在阴影里,带着掌控一切、令人作呕的满足笑容的脸!

      “呵……” 戚如清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令他窒息的画面,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毫不在意的轻慢,“那又如何?病死了……岂不干净?”

      话虽如此,心口那片尖锐的刺痛感却愈发清晰。

      大太监看着他阴晴不定、变幻莫测的脸色,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他想起当年老祖宗病中发怒杖毙宫人的场景,想起这位年轻帝王同样酷烈的手段,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提议:

      “陛下……要不……奴才替您……去王府探探?”

      “不必了。”

      戚如清猛地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强行压下,随即重重地向后靠向宽大的椅背。

      明黄的龙袍在椅背上铺开,带着沉重的威仪。

      他微微眯起那双漂亮的凤眸,浓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暗流,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无法窥探的幽暗。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却又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酸涩和自弃:

      “他身边……有皇叔寸步不离地照顾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又冷又硬。

      “哪里……轮得到我们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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