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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皇叔的怀抱是朕的坟茔 ...


  •   “我……”

      萧逸之被这直指肺腑的反问钉在原地。

      那层强撑的、带着怨毒和偏执的硬壳,在凤筝那句轻飘飘的“你不在意他?”的叩问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他沉默下去,许久,才从紧咬的齿缝间溢出一声幽长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带着一种被时光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疲惫和苍凉:

      “我……自然也是在意的……” 他闭上眼,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毕竟……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语调里,竟罕见地褪去了尖锐的敌意,只剩下一种物是人非的、沉甸甸的惘然。

      然而,这短暂的柔软如同昙花一现。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那点惘然瞬间被更深的、如同跗骨之蛆的不甘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所取代!

      他死死攥着凤筝胸前的衣襟,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

      “可你呢?!筝哥!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更在意谁?!是他……还是我?!”

      这如同魔咒般的问题,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再次轰然落下!

      “过不去了是不是?”

      凤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他低下头,深邃的眼眸沉沉地锁住萧逸之那双写满疯狂求证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理智的回归。

      然而,未等萧逸之再吐出半个字,他怀中的身体猛地一僵!

      萧逸之那双通红的、盛满执念的眼眸,骤然失去了焦距!

      瞳孔如同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雾气,迅速涣散开来!

      紧锁着凤筝衣襟的手指,力道也骤然松懈,如同脱力的枯枝般滑落!

      “不要……别走……” 破碎的、带着浓重恐惧的呓语,毫无预兆地从他苍白的唇间溢出。

      他紧蹙着眉头,仿佛正被无形的噩梦魇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细微地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痉挛般地再次抓住凤筝的衣袖,力道却虚软无力,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依赖和恐惧。

      凤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纠葛,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萧逸之颤抖冰冷的身躯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那点流逝的生命力强行留住。

      太医那沉重的话语如同冰冷的丧钟,再次在他耳边轰然响起——

      ‘病势汹汹,邪入心包,若熬不过这关……凶多吉少……’

      他不敢去想那个“若”字之后的结果。

      “睡吧……” 凤筝的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和一种深沉的绝望,他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萧逸之冷汗涔涔的额头,“我在……不走……”

      这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穿透了谵妄的迷雾。

      萧逸之紧蹙的眉头竟真的微微松动了一丝,虽然双眼依旧紧闭,呼吸急促而紊乱,身体却无意识地、极其微弱地朝着凤筝温暖的方向,轻轻地蹭了蹭。

      那细微的、如同幼兽寻求庇护般的依赖动作,让凤筝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唔……” 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从萧逸紧咬的齿缝间溢出,随即,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彻底瘫软在凤筝怀中,陷入了更深的、无边无际的昏沉。

      自这一日起,摄政王府的暖阁,便成了与世隔绝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孤岛。

      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安神香徒劳的挣扎,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几乎令人窒息。

      厚重的帷幕低垂,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天光,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萧逸之静静地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身下是厚厚的、柔软的锦褥,却丝毫无法掩盖他形销骨立的轮廓。

      他双眸紧闭,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原本清隽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一种骇人的、蜡纸般的灰败。

      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极其微弱而艰难,带着一种破败的嘶声,仿佛随时会断绝。

      偶尔,那单薄如纸的身躯会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抽搐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又像是沉沦在无边痛苦中无意识的挣扎。

      “……嗯……” 极其微弱的、如同蚊蚋般的呻吟,断断续续地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溢出。

      枯瘦如柴、青筋毕露的手指,无力地搭在锦被边缘,时而会极其轻微地、神经质地颤动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徒劳无功。

      凤筝就坐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在昏黄跳跃的烛光里投下巨大的、沉默的阴影。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衣袍的褶皱里似乎还残留着连日不眠不休的痕迹。

      他低垂着眼睑,目光沉沉地落在萧逸之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深邃的眼眸里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翻涌着沉痛的暗流,却又被一种强大的、近乎冷酷的自制力死死压住。

      一波又一波太医如同过境的蝗虫,来了又去。

      沉重的药箱被打开,干枯的手指搭上那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脉搏,银针在烛火下闪过冰冷的寒芒,苦涩的药汁被强行灌下又原封不动地呕出……

      最终,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了摇头叹息和绝望的沉默。

      “王爷……” 为首的太医,须发皆白,此刻却佝偻着背,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祖宗……老祖宗这病……邪毒已深入骨髓,侵伐五脏……已是……已是药石无灵了……”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几乎不敢看凤筝瞬间变得死寂的脸色,“如今……只能……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听天命”三个字,如同最后的判决,清晰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暖阁内死寂一片。

      其余太医全都深深埋着头,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里,大气不敢出。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凤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紧抿的唇线绷得死紧,下颌的线条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冷硬。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暖阁里:

      “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锥,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太医们,“老祖宗的事……管好你们的嘴。若有半句风言风语传出……你们知道后果。”

      “是!是!王爷放心!下官等……绝不敢多言半句!”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磕头应诺,随即如同逃命般,弓着身子,无声而迅速地退出了这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暖阁。

      沉重的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暖阁内,重新只剩下两人。

      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萧逸之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破败的呼吸声,成了这方死寂天地里唯一的动静。

      气氛静谧得可怕,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沉甸甸地压在凤筝的心头,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沉默地坐在床边,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目光再次落回萧逸之那张灰败的脸上,看着他微弱的呼吸带动着干裂的唇瓣轻轻翕动,看着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名为“失去”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将他彻底淹没。

      许久,凤筝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迟缓,解开了玄色外袍的盘扣。

      那象征着权柄和责任的华服被褪下,随意地搭在一旁的衣架上,露出了底下略显单薄的素色中衣。

      随即,他掀开厚重的锦被一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将那具冰冷而单薄的身体重新拥入怀中。

      肌肤相贴,那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递过来,让凤筝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缩。

      他将萧逸之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点流逝的生命力。

      他的下巴抵在萧逸之散落着银丝的、冰冷的鬓角,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和一种深沉的、无可奈何的追忆:

      “真是的……” 他轻轻摩挲着萧逸冰凉的手背,指尖感受着那硌人的骨骼和嶙峋的轮廓,“让你以前……悠着点了……”

      那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抱怨一件寻常小事,可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丝浓得化不开的伤感和无力回天的痛楚,却比任何哭泣都更令人心碎。

      怀中那具冰冷的身躯,似乎真的听到了这声低语。

      萧逸之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那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枯瘦的手指在凤筝温热的掌心里,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

      随即,他如同寻求最后一丝温暖的幼兽,用尽最后一点无意识的力气,更深地、更紧地朝着凤筝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钻了钻。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一声微弱得几乎湮灭在呼吸声里的呓语,如同游丝般飘出:

      “我……难受……”

      那声音轻飘飘的,破碎不堪,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无助。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颗滚烫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渗入散乱的鬓发之中,留下了一道冰冷而绝望的痕迹。

      凤筝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收紧了手臂,将那冰冷颤抖的身体死死地、如同要揉进自己骨血般搂在怀里!

      下颌抵在萧逸之冰冷濡湿的鬓角,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着,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只有那紧握的、包裹着萧逸之枯瘦手掌的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的颜色,无声地诉说着那灭顶的绝望和无法言说的剧痛。

      暖阁内,烛火依旧在无声地燃烧,跳跃的光影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两株在死亡阴影下绝望纠缠的藤蔓。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仿佛要将这世间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吞噬。

      无人坐镇的朝堂,暗流汹涌的深宫……

      这偌大的天下,此刻仿佛只剩下这一方被死亡笼罩的暖阁,和那无声流淌的、冰冷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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