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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皇叔的玉佩是朕的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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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暖阁,死寂无声。
这寂静,与宫中帝王寝殿那令人窒息的空旷截然不同。
它更稠,更深,带着药香沉淀后的苦涩余味和一种沉疴积久、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平日里,凤筝或许会贪恋这份远离朝堂纷争的静谧,可此刻,这死寂却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不祥的预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玄色蟒袍的下摆在回廊光洁的地面上掠过无声的暗影。
暖阁门口,那道如同影子般沉默伫立的老杜,如同提前感知到了他的不安,早已躬身等候。
“王爷。” 老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常年浸润在宫廷诡谲中养成的谨慎,花白的头颅深深垂下,只露出一段枯瘦的脖颈。
凤筝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暖阁内,烛火被刻意调暗了几盏,光线昏黄而暧昧。
浓郁的药味混杂着安神香,沉沉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萧逸之并未如凤筝所愿安卧在床,而是斜斜地倚靠在窗边的软塌上。
他身形清瘦得惊人,宽大的月白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嶙峋的肩骨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一只枯瘦的手撑着头,几缕夹杂着银丝的鬓发散落在苍白的颊边。
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那玉佩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泽。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萧逸之撑着头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下意识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泄露了心底的欢喜。
然而,这弧度转瞬即逝,被他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副故作镇定的、带着点慵懒的姿态。
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回来了?” 他顿了顿,指尖的玉佩停止了摩挲,“今日……朝中可还太平?”
凤筝的目光扫过他单薄得几乎透明的侧影,落在他手中那块被摩挲得发亮的玉佩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他大步走到软塌前,高大的身影将本就昏暗的光线遮去大半,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直接忽略了那个关于朝堂的问题:“药,服过了吗?”
萧逸之终于缓缓转过头。
烛光映照下,那张清隽却写满病容的脸上,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只有那双温润的眼眸,此刻因为凤筝的归来而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顺从地点点头,将手中的玉佩随意地搁在软塌边的矮几上,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嗯,已经服过了。”
说着,他竟撑着软塌边缘,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顺势便软软地靠在了凤筝坚实的肩上,如同藤蔓找到了依附的大树。
声音也瞬间带上了浓重的、如同幼童般的委屈,带着鼻音:“你不在的时候……连喝药……都没了滋味……”
那依赖的姿态和撒娇般的抱怨,让凤筝心头一软,但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忧虑。
他扶住萧逸之清瘦的肩膀,感受到那衣料下几乎硌手的骨骼,声音带上了一丝责备:“怎么从床上起来了?老杜呢?”
他环顾四周,并未看到那个老太监的身影。
萧逸之似乎有些不情愿地从凤筝肩上离开,动作缓慢地重新坐回软塌里,还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凤筝坐下。
他避开凤筝关于老杜的追问,目光却重新落在了凤筝脸上,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如同暗流般的探询。
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方才那点委屈瞬间被一抹幽冷的、带着算计的光芒取代:“在床上躺得骨头都僵了,烦闷得很。”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淬了毒的细针,“今日朝议……那孩子……没给你惹出什么麻烦吧?”
“那孩子”三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和隐晦的敌意。
凤筝在他身侧坐下,玄色的蟒袍与月白的寝衣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试图将朝堂上那无形的硝烟和年轻帝王眼底的执念都轻描淡写地抹去:“他已亲政,自有主张。些许小事,无甚大碍。”
“无甚大碍?”
萧逸之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半信半疑。
脑海里瞬间闪过戚如清那双如同淬了毒的、乖张暴戾的凤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哼!没碍着你便好……”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凤筝脸上逡巡,试图捕捉一丝一毫的隐瞒或动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阴冷,“就怕他……不知天高地厚,仗着你的纵容,做出什么……”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萧逸之只觉得眼前骤然发黑,仿佛有无数金星在眼前炸开!
他身体猛地一晃,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骇人的灰败!
方才强撑的精神如同被抽干的潮水,迅速退去,只剩下灭顶的疲惫和混乱。
凤筝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心头一紧,刚要伸手扶住他,却见萧逸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阵眩晕。
然而,当他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凤筝沉默而带着忧色的脸上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
他以为凤筝的沉默,是在担忧宫里的那个疯子!
以为他此刻的心不在焉,是记挂着那个将他“丢下”的年轻帝王!
一股尖锐的、如同毒蛇噬咬般的嫉妒,瞬间冲垮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你……” 萧逸之猛地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如同鹰爪般,死死攥住了凤筝玄色蟒袍的衣袖!
力道之大,带着一种绝望的、不容挣脱的执拗!
他仰着脸,那双因眩晕和嫉妒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盯着凤筝,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你多关心关心我吧……筝哥……”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也病着……我也……很难受……你看看我……你看着我……”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和脆弱哀求,如同重锤砸在凤筝心上!
他看着萧逸之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依赖,看着他灰败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扭曲变形……
所有的界限,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和更深的怜惜。
“胡闹!” 凤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深沉的痛楚。
他不再多言,猛地俯身,有力的手臂穿过萧逸之的膝弯和颈后,不由分说地将这具轻飘飘、却承载了太多沉重过往和病痛的身体打横抱起!
“病着还乱动!” 他的声音带着愠怒,目光扫过门口垂手侍立、满脸忧色的老杜,“老杜也纵容你!”
骤然悬空的身体让萧逸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本能地用枯瘦的双臂紧紧环住了凤筝的脖颈。
滚烫而急促的呼吸带着药气和一丝绝望的气息,喷在凤筝的耳廓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将脸埋在凤筝坚实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病中特有的脆弱和依赖:
“老杜……也是怕我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他喘息着,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对方的骨血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一犯病……就……就……”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终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和沉重的喘息,意识似乎又开始模糊不清。
凤筝抱着他,大步走向内室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
动作沉稳,却又带着一种刻不容缓的急迫。
他将萧逸之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拉过柔软的锦被,将他从脖颈到脚踝严严实实地盖住,只露出一张因激动和病气而潮红、写满脆弱的脸。
“风邪入体,最忌忧思忧虑。” 凤筝坐在床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医者的冷静和一种更深沉的规劝,目光沉沉地落在萧逸之失焦的眼眸上,“逸之,你已不是当年宫里的‘老祖宗’了。那些事……不必再管,安心养病才是正经。”
“老祖宗”……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萧逸心中那根最敏感、最恐惧的神经!
“我不是老祖宗……?”
萧逸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
如同被冰冷的针狠狠刺醒!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凤筝!
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所有的脆弱和依赖瞬间被一种灭顶的恐慌和巨大的羞辱所取代!
灰败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一般的惨白!
“那我是谁?!” 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破了音,带着一种被彻底否定的绝望和狂怒!
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如同风中残烛!
“你说啊!我不是老祖宗……那我是谁?!是不是……是不是连你也嫌我……嫌我是个废人!嫌我……是个麻烦!是个拖累你的……老太监了?!啊?!”
他嘶吼着,质问着!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向凤筝,也扎向他自己最深的伤口!
巨大的情绪波动如同引爆了他体内蛰伏的病魔!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拉扯的弓弦!
随即,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抽搐如同电流般贯穿了他全身!
四肢百骸都在疯狂地抖动、扭曲!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瞬间渗出了刺目的血丝!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濒死的痛苦呜咽!
“呃——啊——!”
那张苍白扭曲的脸,那双盛满绝望和疯狂的赤红眼眸,与凤筝记忆中无数个深宫夜晚里,那个同样在惊厥抽搐中挣扎的幼小身影……瞬间重叠!
凤筝的脸色在萧逸之声音拔高的瞬间就彻底变了!
看着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抽搐再次降临在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上,他眼中最后一点冷静被彻底击碎!
他没有任何犹豫,如同本能般猛地俯身,用自己坚实的身体死死压住萧逸疯狂痉挛的躯干!
双臂如同铁箍般穿过他的腋下,将他紧紧锁在怀里!
一手用力地掐住他的人中,另一只手则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禁锢的力道,握住了萧逸之那只痉挛着、试图抓挠自己脸颊的枯瘦手掌!
“逸之!看着我!看着我!” 凤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深沉的痛楚,如同惊雷般在萧逸混乱不堪的耳边炸响!
他用力地捏着萧逸冰凉的下颌,强迫那双翻白的、失去焦距的眼眸对上自己的视线!
“你是萧逸之!你是逸之!” 凤筝盯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吼出来,带着滚烫的血气,“是我凤筝的……逸之!”
怀中的身体依旧在疯狂地抽搐、弹动,每一次痉挛都带着令人心惊的力量。汗水如同小溪般从萧逸之的额角滚落,浸湿了散乱的黑发和凤筝胸前的衣襟。
破碎的呜咽和压抑的嘶吼断断续续地从他紧咬的齿缝里溢出。
时间在无声的角力中变得无比漫长。
凤筝用尽全力压制着这狂暴的抽搐,感受着怀中生命的脆弱和挣扎,感受着那冰冷皮肤下奔腾的、绝望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震颤终于如同退潮般,一点一点地平息下来。
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余颤。
萧逸之瘫软在凤筝怀里,如同被抽干了所有骨头的布偶。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败的嘶声。
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凤筝布满汗水和焦急的脸上,看着那深邃眼底翻涌的痛惜和一种……
他几乎以为早已消逝的、深沉的情感。
“……筝……哥……” 他破碎地、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般从通红的眼眶里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苍白的脸颊。
那泪水里,有劫后余生的恐惧,有被看穿的羞耻,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失而复得的依赖。
他枯瘦的手指,依旧死死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着凤筝胸前的衣襟,仿佛那是他在这无边黑暗和病痛中,唯一能抓住的光。
凤筝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松懈下来,如同经历了一场惨烈的鏖战。
他依旧紧紧抱着怀中这具滚烫而脆弱的身躯,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
他低下头,下颌抵在萧逸之被冷汗浸透的、冰冷的额角上,声音带着一种被抽空般的疲惫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轻得像一阵叹息,却又重逾千斤:“我在……别怕……我在这里……守着你……”
暖阁内,只剩下两人沉重而交织的喘息声,和窗外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的、淅淅沥沥的冷雨。
烛火在灯罩里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两株在风雨飘摇中相互绞杀、却又不得不相互依存的藤蔓,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枚被遗落在矮几上的羊脂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而温润的光泽,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着所有爱恨纠葛与无尽痛苦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