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皇叔的朱批是朕的牢笼
沉 ...
-
沉重的议政大殿门扉终于合拢,将满朝文武或敬畏、或忌惮、或揣测的目光隔绝在外。
戚如清脸上的帝王威仪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烦躁。
方才与几位重臣在御书房关于南方水患赈济款项的争论,如同钝刀割肉,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耐心。
那些老狐狸言语间滴水不漏,看似恭敬,实则处处设限,将他这位年轻帝王的旨意左推右挡,让他如同困兽般憋闷!
他烦躁地挥退了侍立的内侍,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如同嘲笑的壁垒,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烦闷中,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猛地攫住了他,皇叔呢?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扫向空荡荡的御书房门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隐隐的期盼:“皇叔呢?可还在宫中?”
话音未落,殿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拖沓、带着隐忍痛楚的脚步声。
昨日挨了廷杖的大太监,脸色灰白,额角还沁着冷汗,一瘸一拐地挪了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他强忍着臀腿的剧痛,深深躬下身,声音带着喘息:
“回禀陛下……王爷……王爷在朝议结束后,便已……已出宫回府了。”
“出宫了?!”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戚如清只觉得一股邪火“腾”地一下从脚底直冲头顶!
方才被大臣们激起的烦躁瞬间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被遗弃感和背叛感取代!
凤筝!他竟然走了!
在自己被那些老狐狸围攻、心烦意乱的时候,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回那个有那个人在的王府去了!
“这个时候……他居然……” 戚如清猛地从御座后站起,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摆驾!朕要出宫!”
然而,这命令刚一出口,他自己心中也猛地一沉!
出宫?去哪里?去摄政王府?去亲眼看看他如何守着那个人?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自取其辱的尖锐刺痛,让他脚步生生顿住,脸色变幻不定。
“陛下!陛下三思啊!” 大太监脸色骤变,顾不得臀腿钻心的疼痛,几乎是扑上前,张开双臂试图阻拦,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好些紧急的奏折等着陛下朱批呢!王爷……王爷他临行前也再三叮嘱,让陛下好生处理政务,万不可……万不可私自出宫啊!”
“私自出宫?!” 戚如清像是被这两个字彻底激怒了!他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阻拦在身前、形容狼狈的大太监,那眼神里的乖张和暴戾几乎要化为实质!
“朕乃一国之君!这天下都是朕的!难道朕连出宫的自由都没有了?!还要事事听他的不成?!” 他说着,就要不管不顾地强行往外冲!
“陛下!陛下息怒!” 大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拖着剧痛的伤腿踉跄着跟上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苦苦哀求,“奴才……奴才都是为了陛下啊!王爷……王爷也是担心陛下的安危和朝务……求陛下三思!”
“为了朕?!” 戚如清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
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向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大太监,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空气,“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还是说——”
他俯下身,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大太监惊恐的脸,“在你心里,朕这个皇帝……根本比不上他摄政王?!”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啊陛下!” 大太监被这诛心之言吓得魂飞魄散,额头“咚咚”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声音带着泣血的恐惧,“奴才……奴才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都是为了陛下!都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啊!”
“不敢?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戚如清怒极反笑,猛地抬脚,狠狠踹向旁边一张沉重的紫檀木鼓凳!
“哐当——!”
刺耳的巨响在空旷的御书房里炸开!
鼓凳被踹翻在地,沉重的底座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周围的宫人们吓得面无人色,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粒尘埃!
戚如清胸口剧烈起伏,如同被拉满的风箱,额角青筋暴凸。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试图用这痛楚压下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狂暴怒火。
他赤红的眼睛扫过跪了一地、如同惊弓之鸟的宫人,扫过那被踹翻在地、象征着帝王尊严的鼓凳,最终落在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能怎么样?他能把凤筝怎么样?把他抓回来?
把他锁在身边?像锁一只不听话的鹰隼?
可这江山……这朝堂……那些虎视眈眈的大臣……他离不开他!他该死的离不开他!
“呵……” 戚如清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自嘲,那疯狂燃烧的怒火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燃料,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赫然是几个深陷的、带着血丝的月牙印。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冰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疲惫和自弃:“摆驾……回寝宫。”
大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挣扎着站起来,顾不得臀腿间撕裂般的剧痛,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戚如清微微发颤的手臂。
他一边扶着帝王往寝宫方向走,一边强忍着痛楚,试图用言语宽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陛下自亲政以来,夙兴夜寐,勤于政务,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实乃……实乃难得的明君啊!”
“明君?” 戚如清任由大太监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
他听到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这老太监是在宽慰他,更是在提醒他凤筝对他的期望。
这期望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希冀,轻飘飘地问:“皇叔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自然!自然!” 大太监连忙接口,声音带着十二分的笃定,“王爷每每提及陛下勤政,都甚是欣慰!奴才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陛下!”
戚如清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回到寝宫,那扑面而来的空旷和冰冷,瞬间将他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的暖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更刺眼的,是龙床边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堆积如山、如同嘲弄般的奏折!
“这些大臣……真是啰嗦透顶!” 戚如清烦躁地低咒一声,走到案前坐下。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奏折,沉甸甸的,封面是象征紧急军务的朱漆封皮。
他强迫自己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工整却冰冷的蝇头小楷上。
奏报的是西北边境军费开支异常,请求彻查。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个词他都明白。
可这些墨黑的字迹,此刻却像是无数只嗡嗡乱飞的苍蝇,在他眼前盘旋、跳跃,无论如何也无法汇聚成清晰的意义钻进他的脑海!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忽,越过奏折,越过案头袅袅升起的龙涎香,投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却又无比遥远的天空。
皇叔……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在暖阁里陪着那个人说话?
还是……在书房处理那些本该由他这个“明君”处理的、堆积如山的政务?
他是不是……正握着那个人的手,温言细语?
他是不是……早就忘了还在这冰冷宫殿里,对着奏折发呆的……小不点?
一股尖锐的酸涩和冰冷的妒火,如同毒液般瞬间注入心脏!
戚如清猛地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掼在案上!
“啪!”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他烦躁地抓起朱笔,笔尖蘸满了浓稠如血的朱砂墨汁。
他死死盯着奏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试图将所有的怒火、不甘、嫉妒都灌注进笔端!
他要批!他要做一个让皇叔“欣慰”的明君!
朱笔落下,带着一股毁灭性的力道!
鲜红的墨迹在奏折上洇开,如同淋漓的鲜血,瞬间覆盖了大半页奏文!
那根本不是什么批阅,更像是一种泄愤的涂鸦!
“批!都给朕批!” 戚如清咬着牙,低吼着,如同疯魔一般,抓起另一本奏折,看也不看,朱笔再次狠狠落下!
鲜红的叉,鲜红的圈,鲜红得刺目的大字!一本又一本!
他像是在完成一项酷刑,用这猩红的墨汁,涂抹着自己无法逃离的囚笼,也涂抹着心底那片被名为“皇叔”的牢笼所禁锢的、早已扭曲不堪的荒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