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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皇叔的承诺是朕的毒
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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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浓郁的安神香如同无形的丝线,从鎏金狻猊兽炉的口中袅袅升起,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与方才喝下的安神汤药力混合,形成一张巨大的、昏沉的网。
戚如清得到了凤筝那一个简短却重逾千斤的“好”字,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他乖顺地躺回枕上,明黄的锦被拉到下颌,只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然而,那双漂亮的凤眼,却固执地睁着,一瞬不瞬地、死死地锁在床边那道沉默的玄色身影上。
烛光在凤筝冷峻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如同守护在深渊边缘的石像。
戚如清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那轮廓,仿佛要将每一寸都刻进骨髓深处。
巨大的不安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刚刚平复的心绪,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像受惊的幼兽确认最后的庇护:
“皇叔……你会一直在这里吗?……直到我睡着?” 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生怕惊碎了这来之不易的承诺。
凤筝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烛火上,侧脸线条冷硬。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他才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喉间溢出一个低沉而肯定的音节:“嗯。”
这一个音节,如同最有效的安神符咒。
戚如清眼底那点惊惶的光,终于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被一种深沉的、药物也无法完全覆盖的疲惫和安心所取代。
他依旧睁着眼,望着凤筝,但眼皮却如同灌了铅般越来越重。
安神香的烟雾缭绕,带着令人昏沉的神秘力量,温柔地侵蚀着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视野开始模糊,凤筝玄色的身影在摇曳的光影里渐渐氤氲成一团温暖的、令人心安的黑影。
“……皇叔……”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破碎的呓语从逐渐松开的唇瓣间溢出,带着浓重的依赖,“别……走……”
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紧攥着锦被边缘的手指也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浓长的睫毛终于彻底覆盖住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眸,胸膛的起伏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陷入了被药物强制拖入的、深沉的昏睡。
只是那沉睡的眉宇间,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脆弱。
凤筝静静地坐在锦墩上,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
听着那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确认戚如清已彻底沉睡,他才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站起身。
玄色的袍角拂过床沿,没有带起一丝风。他垂眸,目光落在年轻帝王沉睡的、苍白的脸上,那上面还残留着泪痕和惊悸的痕迹。
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微澜,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转身,脚步放得极轻,如同踏在薄冰之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药香、安神香和帝王脆弱气息的寝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里的静谧与狼藉。
他高大的身影融入殿外浓重冰冷的夜色,朝着宫门的方向大步走去。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那里,还有人在等他。
皇宫,帝王寝殿。
死寂。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冰冷空旷的金砖上,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戚如清猛地从深沉的昏睡中弹坐起来!
动作之大,带得明黄的锦被滑落腰间。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粘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一种巨大的、灭顶的空虚感和被遗弃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急促地喘息着,赤红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如同受惊的野兽,疯狂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寝殿!
床榻边……空无一人!
屏风后……空无一人!
殿门紧闭……只有死寂!
“……皇叔?”
他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随即,那茫然的眼底迅速被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空洞所覆盖。
“皇叔……?”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呵……呵呵……”
低低的、诡异的笑声从他喉间溢了出来。
“又……丢下我……” 他梦呓般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个人……”
那“一个人”三个字,如同点燃引信的炸药!
空洞的眼神瞬间被彻底点燃!一种狂暴的、毁灭性的癫狂如同火山般在他眼底轰然喷发!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骤然撕裂了寝殿的死寂!
戚如清猛地从床上扑下来,赤着脚,如同失控的凶兽,冲向离他最近的、那张摆放着奏折和笔墨的紫檀木书案!
“哗啦——!”
双臂横扫!奏折、笔架、砚台、镇纸……所有的一切!
如同遭遇了狂暴的飓风,被他狠狠地、不管不顾地扫落在地!
墨汁泼溅,雪白的奏折被染得污黑狼藉!
“为什么——!!” 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血泪的控诉,“为何留我一人——!!”
他像疯了一般,赤红的眼睛扫过殿内所有能映出人影的器物!
巨大的蟠龙铜镜?他抓起沉重的铜鹤烛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过去!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炸响!铜镜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映出无数个他扭曲疯狂的面容!
“滚!都滚!!”
价值连城的珐琅花瓶?
他扑过去,双手抱起,狠狠地掼向坚硬的蟠龙金柱!
“哗啦——!!” 五彩斑斓的碎片如同绚烂的烟花,瞬间炸开,飞溅满地!
“骗子!都是骗子!!”
墙上悬挂的前朝名画?他跳起来,双手抓住画轴,狠狠扯下!
锦缎撕裂的声音刺耳无比!画轴连同珍贵的画作被他如同垃圾般狠狠踩在脚下!
“都去死!去死!!”
他疯狂地破坏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撕扯着明黄的帐幔,推翻沉重的博古架,砸碎精美的瓷器!
整个象征着帝王无上尊荣的寝殿,瞬间变成了狂暴飓风过境的废墟!
碎片、布帛、纸张、倾倒的家具……
一片狼藉!如同被最凶残的野兽蹂躏过!
他站在废墟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凌乱的寝衣,几缕湿透的黑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燃烧着地狱之火,扫视着自己亲手制造的这片毁灭景象。
巨大的破坏之后,是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虚无。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缓缓地、如同断线的木偶般,跌坐在冰冷狼藉的金砖地上。
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孤兽般的呜咽,破碎而绝望。
“皇叔……为什么……为什么……”
夜色深沉如墨。
摄政王府,暖阁。
凤筝踏着清冷的月色回到王府,高大的府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宫墙内的风暴。
府内一片静谧,唯有通向内院的长廊上,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然而,当他行至暖阁院外,脚步却微微一顿。
暖阁的窗棂里,竟还透出晕黄的烛光。
这么晚了……?
一丝异样的情绪掠过心头。凤筝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暖阁门前。
守门的小厮早已垂手侍立,见他回来,立刻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王爷。老祖宗……一直未睡,执意等您。方才……方才似是撑不住,伏在案上小憩了片刻。”
凤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他微微颔首,示意小厮退下,随即轻轻推开了暖阁沉重的雕花木门。
暖阁内,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安神药香,比宫中那浓烈的香气更为清雅。
烛光柔和,将室内陈设的轮廓勾勒得温暖而静谧。
书案上,摊开着一卷书册,旁边还放着一盏喝了一半的参汤。
他的目光越过书案,落在内室通向软榻的珠帘处。
就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内室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只见一道穿着月白色寝衣的身影,正有些吃力地扶着软榻边缘,试图起身。
那人身形略显清瘦,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温润而带着一丝病后的苍白,眼角虽有岁月留下的细纹,却依旧难掩昔日的风华,正是老祖宗萧逸。
他似乎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正要下榻相迎。
凤筝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身影已如疾风般掠至内室入口,伸手稳稳扶住了萧逸微晃的手臂。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和关切:
“逸之,怎么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