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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皇叔的衣袖是朕的枷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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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浓重的药味尚未散尽,又被一股新的、带着恐慌的气息所覆盖。
沉重的殿门被猛地推开,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额头上的冷汗比病人更多。
他匍匐在龙床边,抖如筛糠地伸出手指,搭在戚如清汗湿冰凉的手腕上,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戚如清疲惫地阖着眼,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微微颤抖着。
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泛着惊心动魄的红。
胸膛依旧在急促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破败的嘶声,如同漏了气的风箱。
殿内只剩下他压抑的喘息和太医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良久,戚如清才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帘,那双漂亮凤眼里的疯狂和阴鸷早已褪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床边沉默伫立的玄色身影上,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孩童般的委屈:
“皇叔……我是不是……又犯病了?”
凤筝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邃的眼眸沉沉地落在戚如清苍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上,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极度痛苦扭曲的痕迹。
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拿起宫女早已备好的温热湿帕,轻轻地、仔细地擦拭着戚如清额角和鬓边冰冷的汗珠。
指腹偶尔擦过滚烫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让你不要激动了。” 凤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早已预知的无奈。
那责备很轻,却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戚如清心上。
“我只是……” 戚如清张了张嘴,试图辩解,声音微弱。
恰在此时,太医终于颤巍巍地收回了手,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禀王爷,陛下……陛下此番乃是心悸惊厥,神思激荡所致,心脉……心脉略有损伤……臣……臣即刻拟方,辅以安神定魄之剂……”
凤筝眉头紧锁,不耐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烦人的蚊蝇:“速去。”
太医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寝殿内重新只剩下两人。
戚如清看着凤筝冷峻的侧脸,方才太医的话似乎并未入耳,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那句“让你不要激动了”上。
委屈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淹没了那点劫后余生的脆弱。
“……听到你说要走,” 他嗫嚅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水汽迅速弥漫,“心里……难受……”
那“难受”二字,被他咬得极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的重量,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控诉。
凤筝的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转过身。
一直垂手侍立在旁、大气不敢出的宫女立刻将一碗温度适宜的安神汤小心翼翼地奉上。
凤筝接过那白瓷碗,褐色的汤药在碗中微微晃动,散发着宁神静气的淡淡药香。
他重新在床边坐下,将药碗递到戚如清唇边。动作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戚如清看着那碗递到嘴边的安神汤,竟出乎意料地没有像对待那些苦涩汤药般抗拒。
他微微张开苍白的唇,就着凤筝的手,小口小口地、异常乖顺地将那碗药喝了下去。
温热的药汤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感。
药碗见底,戚如清却没有立刻躺下。
他抬起眼,那双被水汽浸润过的凤眸湿漉漉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和深藏的不安,怯生生地望着凤筝冷硬的侧脸。
声音带着药后的微哑,轻飘飘地问:
“皇叔……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这样?” 他问完,眼神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躲闪开,不敢直视凤筝的眼睛,只敢盯着锦被上明黄的龙纹,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凤筝将空碗递给宫女,没有看他躲闪的眼神,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玉盒,打开,拈出一颗龙眼大小的、深褐色的药丸。那药丸散发着更为浓郁的苦涩气息。
“自己身子怎么样心里没数?” 凤筝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训斥的严厉,将那药丸不由分说地递到戚如清唇边,“还敢乱来?”
这严厉的质问,非但没有激起戚如清的反抗,反而让他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
他垂下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像个做错了天大事情、等待责罚的孩子。
他乖乖地张开嘴,将那苦涩的药丸含入口中,艰难地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委屈和一种底气不足的辩解:
“我只是……想让皇叔多陪陪我……我……” 后面的话,越来越轻,最终消弭在唇齿间,只剩下无尽的落寞和自弃。
“吃了药,好好休息。” 凤筝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像是例行公事。他站起身,玄色的袍角拂过床沿,作势就要离开。
“皇叔!”
就在凤筝转身的瞬间,一只冰冷而颤抖的手猛地从锦被里伸出,如同闪电般,死死攥住了他玄色蟒袍的衣袖!
力道之大,将那华贵的衣料瞬间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戚如清不知何时已半撑起了身体,脸色依旧苍白,那双湿漉漉的凤眼里此刻却盛满了惊惶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哀求。
他仰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凤筝,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挽留:
“你别走……” 他喘息着,攥着衣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等我睡着了……再走好不好?”
他死死地拉着那截衣袖,仿佛那是维系他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阻挡无边黑暗和孤独的唯一屏障。
眼神里的脆弱和依赖,浓烈得如同实质,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固执,“求你……皇叔……”
寝殿内,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凤筝挺拔的身姿立在床边,玄色的蟒袍被那只苍白颤抖的手死死攥住,袖口绷紧。
他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戚如清写满惊惧和哀求的脸上,落在那只死死抓着自己衣袖、仿佛用尽了生命所有力气的手上。
那张冷峻如石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透出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挣扎。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戚如清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急促呼吸。
终于,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凤筝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没有挣脱那只手。
高大的身影缓缓地、重新在龙床边的锦墩上坐了下来。
玄色的蟒袍随着他的动作,在那只依旧死死攥紧的手中,微微沉了沉。
“睡吧。” 凤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妥协。
他没有看戚如清瞬间亮起的眼眸,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跳跃的烛火,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冷硬而沉默。
戚如清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跌回枕上。
他依旧死死攥着那片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闭上眼,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微微颤抖着。
急促的呼吸在凤筝沉默的陪伴下,终于一点一点、艰难地平复下来,变得绵长而微弱。
寝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碎声响。巨大的蟠龙金柱投下沉默的阴影。
玄色的亲王端坐于帝王榻前,衣袖被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攥住,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由恐惧和依赖铸成的枷锁所束缚。
明黄的龙床上,年轻的帝王在药力和这无声的禁锢中,好像终于沉入了不安的昏睡。
烛光摇曳,将两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长、纠缠,如同两株在暗夜里共生又相互绞杀的藤蔓,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