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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观星象 看星星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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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福宫的庭院浸在一片清寂里。天似泼翻的墨砚,浓黑中透着深靛,唯有北斗七星如碎银嵌在天幕,勺柄斜斜挑着几颗疏星,光淡得像蒙了层纱。廊下的宫灯被晚风推得轻轻晃,橙黄的光晕在青砖地投下摇曳的影,把骆琙的裙角也染得明明灭灭。阶边几株晚桂落尽了花,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谁蘸了墨在黑纸上勾的淡笔。
骆琙望着天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这样干净的夜空,倒是许久未见了。”她自小随父亲骆诚在钦天监抄录文书时,便听他说过些星象常识,后来竟自己寻了些星图来看,渐渐生出几分钻研的兴致。
“小主在想什么?”边月端着一碗花生酪从偏殿出来,白瓷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热气裹着甜香漫过来。她将碗放在廊下石桌上,轻声问道。
骆琙抬手指向天空,星光落在她眼睫上,映出一点细碎的亮:“你看这星子排布,倒比宫里头藏的那些星图清楚些。我想去园子里站站,好好瞧瞧。”
边月闻言,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劝阻:“入秋了,夜风已带了凉意,小主若是站久了受了寒,可不是小事。”
骆琙却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动作带着点少见的恳切:“就看一小会儿,我披上件厚些的衣裳便是。”
边月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回殿取了件月白夹纱披风,细致地为她系好领口的绦带,又叮嘱道:“那奴婢就在您旁边候着,您若觉得冷了,便即刻告诉奴婢。”
骆琙颔首应了,提起裙摆往庭院中央走去。青砖地被夜露浸得微凉,踩上去像踏在浸了水的绸缎上。她仰头望着漫天星子,指尖在虚空中轻轻点划,似在描摹那些看不见的星轨。
这深宫之中,或许只有头顶的星空,还如幼时记忆里那般,坦荡得没有半分遮掩。
骆琙认真的看着天上的星星,嘴里还时不时呢喃几句。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虚空中比画,从斗柄移向紫微垣的方位。按她记忆里的星图所示,紫微星该是那片星域里最亮的一颗,周围绕着四颗辅星,像君臣环伺。可今夜抬头望去,紫微星旁却多了颗异样的亮星,比旁边的辅星还要灼目,隐隐有压过主星的势头。
骆琙眉头微蹙,接着往紫微星的方向挪了挪。她眯起眼,借着偶尔破开云层的月光仔细辨认,发现那星子并非固定的辅星,位置偏西了寸许,光芒带着种不安分的锐劲,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匕首,正对着紫微星的方向。
“不对……”她低声自语,指尖在披风上掐出一道浅痕。幼时父亲教她认星,总说紫微垣是“帝星所居,众星拱卫”,辅星虽亮,却断断没有僭越主星的道理。可眼前这颗“客星”,亮得蹊跷,位置更是透着诡异。
边月见她久立不动,轻声唤道:“小主,夜深了,露气重。”随后就回殿里,想把那桌上花生酪端过来。
骆琙没回头,不知道边月已经离开,目光仍胶着在那片星域。风卷着桂树的枯枝沙沙作响,她忽然想起父亲抄录过的旧档,说“客星犯主,非吉兆”,那时只当是书呆子的迂腐话,此刻望着那道刺目的光,后颈却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她缓缓抬手,用袖口遮住半边脸,只留一双眼盯着天空。那客星的光芒似又亮了些,竟将旁边一颗辅星的光压得黯淡下去。
她微微瞪大的双眼,忍不住指着那颗客星,声音被夜风吹得轻飘:“边月,你瞧,这颗客星近日总在帝星左近徘徊,按《步天歌》的说法,这叫‘犯主’。
感到自己的披风动了动,骆琙只当是风,却觉有道目光落在客星,带着一种审视的沉凝,让她后颈微微发紧。她原以为是边月,此刻才觉不对,猛地转身,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玄色常服上绣着暗龙纹,腰间玉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竟是雍正。
“奴才……奴才该死!”骆琙慌忙屈膝,额头快抵到青砖。
“起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劲,“你说客星犯主,是何意?”
恰在此时,边月端着已微凉的花生酪从殿内出来,一眼瞧见帝王立在庭院中,而骆琙正跪伏在他面前,吓得手一抖,白瓷碗在掌心晃了晃,忙扑地跪下:“奴婢见过皇上!
雍正只淡淡瞥了边月一眼,目光仍落在骆琙身上:“起来吧,把你刚才说的,好好再讲一遍。
骆琙僵着身子起身,指尖绞着披风系带,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说,罢了罢了,既然已听了去,现在还没要她的命,那就说吧。
“星象对应人间事。客星属阴,主‘权臣势盛’,若久绕帝星不去……恐有‘臣强主弱’之兆。”她顿了顿,见皇帝虽没动怒,但也不敢再言。
雍正盯着那夜空上的客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御花园的菊香飘过来,混着他身上的松烟墨味,在空气里凝成一种沉默的张力。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你一个女子,倒懂这些?”
“家父曾在钦天监抄录文书,奴才幼时听他说过几句。”骆琙垂着眼,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腔,“奴才妄言,求万岁爷降罪。”
“无罪。”他忽然抬手,指尖越过她的肩头,点在紫微星旁,“这客星……你看它多久了?”
“入秋后便觉它亮了些。”骆琙偷瞥他的神色,见他眉峰微蹙,正与星图上的客星遥遥相对,“前几日雨后最盛,竟压过了旁边的辅星。”
雍正没再说话,只望着那颗客星出神。月光在他鬓角镀了层银,侧脸的轮廓冷硬如凿,可骆琙分明看见,他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那力道,像要捏碎什么。
也是这时,骆琙才敢借着月色细细打量。平心而论,皇上不算形貌出众的,可此刻瞧着,却自有股久居上位的沉凝。他的脸盘偏长,肤色是常年埋首案牍的蜡黄,不似年轻宗室那般白皙。眉骨突出,眉毛浓黑如墨,眉心常年蹙着,形成一道深深的竖纹,显见是思虑过重的模样。眼窝不算深邃,却生得狭长,瞳仁是极深的黑,鼻梁挺直,鼻翼略宽,透着几分务实的厚重,不似那些耽于享乐的王爷般精巧。嘴唇不算薄,唇线却抿得极紧,下颌方正,透着股说一不二的刚硬。
最显眼的是鬓角,已有不少银丝,在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晰,比实际年岁更显沧桑。骆琙不禁内心感叹,他才刚过四十不多,可眉宇间的疲惫却像积了半生的霜,想来是常年四更即起、批阅奏折至深夜熬出来的。
风过处,他额前的碎发微动,露出光洁的额头,上面竟有颗极小的痣,像被朱砂点过。骆琙慌忙低下头,心头莫名一紧。
“这星象……”他收回目光,指尖从紫微垣的方向缓缓落下,落在她肩头时顿了顿,像是不经意般拂去一片飘落的桂叶,“你倒看得仔细。”
骆琙一愣,没敢接话。他却自顾自望着星空,又道:“钦天监总说‘天意难测’,偏你敢说‘臣强主弱’。”说到这儿,他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下,快得像错觉,“这宫里,敢说真话的人不多。”
他目光落在骆琙脸上,没说话,只静静端详着。宫灯的光晕漫过来,照得她鬓角那支银鎏金小簪泛着细光,左耳三钳银圈,右耳亦是,圈上各坠一粒细珍珠,珍珠坠子随着呼吸轻轻晃,映在她眼下,像颗没掉的泪。
他瞧了片刻,从眉峰到下颌,目光慢得像在丈量什么。见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指尖绞着披风系带,指节泛白,才缓缓移开视线,落在阶边那株落尽了花的桂树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今年……十六了?”
骆琙一愣,忙低头应道:“是,奴才今年十六。”
他没再问,只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玄色常服上的暗龙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眼神里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不像审视,也不像打量,倒像透过她,在看更久以前的什么人,只是那点恍惚快得很,转瞬就被惯常的沉静掩了去。
骆琙心里微微发慌,凉凉的风把鬓角的散碎发丝吹到脸上,一阵一阵地痒。雍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袖口,抬手示意她一同前行,默默往前走,骆琙垂首跟在侧后,相距半步之遥,随侍于侧后方,浅草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和着衣声窸窣。
他的手有一点点暖,可以感觉得到掌心凛冽的纹路。骆琙心里是这样想的,她不敢缩手,脸烫得像是要燃烧起来。低头看见足上自己穿的那一双软缎绣花鞋,是闲时绣得的爱物。极浅的水银白色夹了玫瑰紫的春蚕丝线绣成的片片单薄娇嫩的海棠花瓣,像是自己此刻初晓世事的一颗悦动的心。不过是几步路,竟像是走了极远的羊肠山路,双腿隐隐地酸软不堪。
他似乎想到什么,微微笑出声,看着骆琙。
风卷着她的披风边角,这次她没再按,只觉得那话像颗小石子,在心里荡开圈。
雍正转身,玄色衣摆扫过青砖,带起一缕轻尘。留下的话,语调里竟裹着点夜风都吹不散的温和:“往后……若再瞧见什么奇怪的星象,不用旁人,你自己来御书房说给朕听。”
脚步声渐远,混着远处巡夜的梆子声,一点点没入宫墙深处。骆琙僵在原地,直到宫灯的光晕在她脚边晃了三晃,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指尖还捏着披风的系带,指腹磨得发红。
边月在偏殿廊下蜷了许久,见帝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慌忙爬起来,膝盖在青砖上磕出的红痕也顾不上揉,快步上前扶住骆琙的胳膊:“小主,快回屋吧,露气都结在鬓角了。”
扶着骆琙进了寝殿,边月赶紧从廊下石桌端回那碗花生酪,白瓷碗摸着已经凉透,她却还是用帕子裹着递过去:“小主暖暖手,方才可真是吓死奴婢了,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骆琙没接话,只捧着那碗凉透的酪,用银勺轻轻舀了一口。甜香混着寒气滑入喉咙,她忽然搁下勺子,望着窗棂外的星空,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皇上……似乎也不像传闻的那样冷酷,那般杀伐果决。”
边月吓得手一抖,帕子从碗底滑下来,忙不迭伸手去捂她的嘴,生怕她语出惊人,又招来雍正,指尖触到骆琙的唇瓣,还带着点花生酪的凉意。“我的小主!”她压低声音,眼尾瞟着门外,“这话可不敢乱说!”
骆琙没躲,任由她捂着嘴,只透过边月的指缝望向窗外。方才帝王站过的地方,青砖上还留着半枚淡淡的鞋印,被夜露浸得发暗,像个没说出口的秘密。她轻轻拨开边月的手,没再说话,只是把那碗凉酪又端起来,一勺一勺慢慢喝着,仿佛要从那渐冷的甜香里,咂摸出点别的什么滋味来。